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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昆铁路工地上
王映东

 
CCTV.com  2011年03月22日 10:15  进入复兴论坛  来源:  

1965年冬天,新影奉命组成有五个摄影队的摄制组,负责拍摄云贵川大西南三省的三线建设,我和三位摄影师以及摄影助理等人拍成昆铁路。

成昆铁路从成都起,跨过岷江、青衣江,经峨嵋,沿大渡河,贯穿大小凉山,十渡牛日河,到达南昌、八跨安宁河,过金沙江,穿越地震区,三十余次迂回跨越龙川江峡谷,穿过横断山脉,直抵昆明。铁路经过的地方,山高谷深,川大流急,而且有三分之一的路段坐落在七级以上的地震区,地质极其复杂,有“地质博物馆”之称。大自然给修铁路设下重重难关,甚至被说成“铁路禁区”。铁路全长1085公里,桥梁653座,隧道427座,桥隧总长四百多公里,平均每2.5公里一座隧道,平均每1.7公里一座桥梁。

成昆铁路工地的特点被概括为“三艰”:环境艰险,工程艰巨,生活艰苦。摄制组根据这“三艰”提出了“三上”:哪里艰险哪里上,哪里艰巨哪里上,哪里艰苦哪里上。要像筑路工、铁道兵和革命先烈那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把工地当战场,随时准备上战场。

 

大渡河边炮声隆

    出发第一天黄昏来到峨嵋山下,在报国寺住了一宿。次日清晨继续南进。汽车盘纡山中,直插云天的峨嵋三峰,俯视着我们甲虫一样的北京吉普。中午到达七处管段最北端的官村坝隧道工地。一位工程师领我们进洞走了一趟。他告诉我们这个隧道全长12华里,成昆路上数第二。石质硬,岩层完整,好打,但时有突发性石爆,就是完好的岩石会突然炸下来一块,防不胜防。

大渡河的流向在关村坝有个大湾,汽车沿河边的施工便道转向西行,进入长达35公里 的大峡谷。两岸群山耸立,峭壁入云,隐约可见山腰悬挂着藤梯。迎面而来的惊涛骇浪,滚动着粗大的原木,像一群群水怪,时而窜出水面,时而潜入水底,奔腾跳跃,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岸边有手持铁钩的出河工人在捕捉这些急需的木材,用横跨河面的索吊,把它们提送上岸。来往不断地卡车载满建材、粮食、生活用品,川流不息。远处山顶上人影绰绰,银光闪烁的钢缆斜插谷底,一包包物件沿着索道滑下落在路边,到近处一看,原来是蔬菜、鱼、肉、油、盐、酱、醋,各种副食样样俱全。此情此景,引出司机同志的一则趣闻:

大渡河这段大峡谷,原来是猴子的世界。修路工人初来时,调皮的猴子不怕人,站在高处向工人扔石头。有诗为证:“老昌沟,老昌沟,十人提起十人愁;终日不见太阳面,只见猴子扔石头。”后来炸石修路的炮声吓跑了猴子,来了公社干部要赔偿,因为猴子跑到田里祸害了庄稼。老昌沟是流进大渡河的一个山沟。峡谷的过去使我联想到王维的两句诗:“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一路上车多行人少,也看不到修铁路的工人在哪里干活。原来是这段铁路隧桥相连,火车出洞就上桥,下桥就进洞。现在干活的人都在大山的肚子里。就连我们汽车走的路,也有不少隧道和半隧道。在一个隧道口外,老远就看见悬崖上垂下几根粗绳,被风吹得摇来摆去。下车细看,石壁上写有说明:这些绳子是修公路的工人从山顶下来悬空作业用的,留在此处供过路者观赏。工程指挥部向我们介绍情况时提到过这些绳子,希望补拍一下,重现当年的风采。我表示:摄制组在工地时间很长,如再有类似的悬空作业一定努力拍好,实在拍不到再考虑补拍。

当天下午,住进了冬暖夏凉的干打垒,工程七处的招待所。手续刚办完,突然响起隆隆炮声,近处停了远处响,西边停了东边响,好一阵激烈威武的炮战!管理员笑呵呵的介绍说:每天中午和黄昏是放炮时间,慢慢就习惯了。这炮声像是战场,不是战场,也是战场。

 

一线天上石头多

大渡河边有个老昌沟。老昌沟里有个一线天。一线天落石头。老昌沟吐石头。老昌沟的沟口外面,大渡河的沙滩上,有许多比牛还大的光滑石头排成半月形,显然是山洪爆发从沟里吐出来的。沟口两侧的悬崖峭壁上正在打两个隧道,五十多米宽的沟口上空要建一座单拱石头大桥。这三项工程的建设者,就住在老昌沟里的一线天。山洪爆发怎么办?上游设了观察站,可以电话报警。一线天掉石头,靠房顶多加一块厚木板,头上戴一顶安全帽。当初先遣队来到这里,仰头青天一线,低头乱石一摊。现在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我们头一次进一线天印象最深的是沟口摆着的一长排大小不等的石头,每块石头上都用红漆写着掉下的年月日。最使人惊讶的是一棵小树上竟有三个枝丫夹着三块落石。

老昌沟里的一线天不但在七处出名,在整个成昆铁路工地也是鼎鼎大名的险境。我们住的招待所离这里并不远,但每次来这里拍片,都要住下,不然就觉得心里不踏实,领导照顾我们睡在老虎嘴里(峭壁底部凹进去的地方),可以安心睡得香。大概是固体传导的作用,半夜隧道里放炮炸石的轰响常常把我们闹醒。一天中午,我躺在宣传干事办公室的床上休息,一睁眼看到房顶被落石砸断的双层厚木板,正呲牙咧嘴看着我的脑袋,不禁大笑起来。干事问我笑什么,我向上一指,他也笑了起来,安慰我说,能睡着吗?我引用他写的标语作答:“身居一线天,心胸比海宽“呀!

一线天出人意料地竟然有个长宽不大合适的小篮球场,在土地如此精贵的地方实属难能可贵。每天中午和黄昏,球场吸引着不少爱好者和助威的球迷。我和沈杰有时也上场一试身手。裁判执法如山,跳球前检查每个人的安全帽,不合格的取消比赛资格。

一线天的食堂也是工人俱乐部,跳舞、唱歌、讲故事、读书、下棋、打扑克……各取所需。有时三三两两的走着走着一高兴,就喊上几嗓子,那个入神和自豪劲儿,太妙啦!我请俱乐部里爱唱歌的小伙子在摄影机和录音机前唱,后来用在影片上,果然气势不凡。

老昌沟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不停地流淌,一位中年妇女带着刚会走的孩子在溪边洗衣裳。此时此刻这个小景很不一般,问宣传干部,他一听就急了,要我们千万别拍她。因为来三线以前有规定,不准家属探亲。这个人不守纪律,正在劝她回去,拍了她传出去怎么得了呀!我们一再向他保证不拍,他才放下心来。

 

乌丝河边烂洞子

在我们住的招待所下坡有个隧道正在打导坑,大家都叫它烂洞子。隧道工程怕软不怕硬,最怕烂。特别是遇到沙石泥土混合的堆积层,无水硬如钢,有水烂如脓,遇到个卧牛石混在里面,那就更难办。进去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导坑两边的柱子和上面的横木粗得离奇,一根挨着一根,有不少被压裂,像呲牙咧嘴的怪物。顶上滴水稀里哗啦不停,地下拖泥带水。走到最前面(石头洞子打眼放炮的地方),只见用草袋木棍堵前面的潮湿沙子碎石以防下塌,几个工人拿小铁钩(就像烧煤球炉用的炉钩),从草袋下边把沙石掏出来,再用铁锹装到斗车里运出洞外。用如此原始的方法和工具挖火车隧道,太罕见啦!

成昆铁路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开展坑月进百米的竞赛,烂洞子却为月进几米苦斗着。为拍他们的苦斗,我们一连几个晚上也进洞苦斗,一心想拍到沙石坍塌的场面。一次又一次进洞,终于等到了:大量泥沙塌了下来,灯亮着,摄影机转着,泥沙埋到摄影师的大腿,他还抓着摄影机不停地拍,直到工人把他拉开也没停机。回到招待所,管理员看到我们满身满脸的泥水,急急忙忙为我们打热水,同时激动地说:你们一天到晚去拍工人怎么累怎么苦,我看你们比谁都苦都累!大家哈哈大笑,拍到了好镜头,又受到了表扬,很高兴。管理员以为笑她的,板起脸认真地解释:在工地上人人都有一份艰苦,你们到处找艰苦,什么艰苦都尝到了。

工人的艰苦是长期的,持续不断的,甚至是一辈子的,我们的艰苦是一阵子,二者不能相提并论。每次进洞都见到那位少言寡语的老队长,大概他是我在工地见到的最年长的队长。有时见他坐在他那张小桌子旁边,戴着老花眼镜在看进度什么的,有时他到处走走看看,总是不言不语胸有成竹的样子,像个下定决心与阵地共存亡的将军。洞口黑板报上有几句豪言,似乎就是他的心声:“塌了就堵,堵住在挖,寸步不让,争分夺秒,一定要叫火车按我们规定的时间表前进。铁路工人是千斤顶,天塌下来我们顶,就是抢眼炮眼,我们也要顶住。”

 

架线工人胆气豪

一天下午,驱车去凉山深处的玉田乡,采访北京的铁工一处管段。山顶上耸立云霄的高压线铁塔,急急忙忙打我们眼前闪过。从一个山头爬上另一个山头的电缆,在西下的太阳照耀下闪着银光,形成一个个巨大的长弧,远处雾霭飘浮,层峦迭翠。驾线工在塔上作业,像山鹰一样映衬在蓝天白云间。如此壮美的山川人物,岂能轻易放过,立即决定上山拍摄。当我们拿着摄影机、三角架、反光板、片包、镜头箱爬得气喘吁吁的时候,突然发现工人们已下了铁塔向我们走来。我们摆手呼喊要他们回去,他们却加快速度向我们跑来。一见面就抢着给我们拿东西。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公让你三番五次要拿我手中的镜头箱,见我坚持不给,急得大声喊道:我拿比你拿安全!他误会了,我是不好意思自己空着手,让比我年纪大的人拿东西爬山。

到了铁塔跟前,互相研究他们如何操作,我们如何拍法,同时准备好机器设备。工人们对变焦镜头挺好奇,就让他们从看空里瞧瞧。那老工人看了指着我笑呵呵地说:怪不得不让我拿,原来是个宝贝疙瘩。接着自夸自嘲:别看大你几岁,比别的不行,爬山还不让你,二、三十年的英雄饭白吃啦?说罢转身敏捷地爬上了铁塔。如此漂亮的动作,摄影师的眼睛(镜头)当然不会放过。接着上拍下拍,左拍右拍,近拍远拍,推位摇移,紧抓不舍。等摄影师拍完,太阳已近西山。在我们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电工们抓住落地的电缆,唰唰回到了地面。这等英雄本色,竟被留在画外,实在遗憾。我们一同下到公路依依握别。正巧从一处开来的汽车到了我们面前,因为我们没按约定的时间到达,他们不放心,开车沿途寻找我们来了。登车开往玉田夜已降临,静坐车中,为架线工诌了几句黑板报上常见的顺口溜:架线工,胆气豪,笑指凉山不算高。敢学雄鹰冲天飞。电缆拉上九重霄。

 

沙木拉打水帘洞

    沙木拉打隧道是成昆铁路最高点,海拔2300多米,比成都市高1800,长13华里,是当时全国最长的隧道。山高却以水多出名,一昼夜从洞口流出12000多吨地下水,洞里流水成何。我们身穿雨衣,脚登高筒胶靴,拍片设备放在出碴运料的斗车里,推车前进。走到一处正在扩帮的地方,环境比较宽敞,出碴和打眼同时进行,工作紧张繁忙。出水点很多,上下左右前后到处喷水。工人头顶倾盆大雨,脚踩地下长河,大战水帘洞的气氛十足。

陪同我们工作的同志找来两位电工接电,并协助灯光,找三个工人为三个照明灯打伞。这时摄制组还没有照明师,打光的角色由我滥竽充数。两位电工在摄影师两旁打主副光,我找适当角度专打侧逆光拖出水的直感。摄影师用手势指挥灯光。现场水声风钻声机器声震耳欲聋,说话已无用武之地。混战了约两个小时,摄影师终于举起摄影棚里惯用的收工手势。

 

安宁河畔战悬崖

    6月下旬基本结束此段拍摄工作,按计划向南段转移,边采访边拍摄,以采访为主,然后研究安排下一步的工作。一天下午正沿安宁河南行,发现对岸悬崖挂着许多绳子,接近水面处有不少人在抡锤打眼。停车细看,果然是修路的民工,丁丁当当的锤声在峡谷中回响。这里的景象与大渡河边挂绳子的地方非常类似,工作也是开山修公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时天色渐晚,峭壁背光,立刻去拍也太匆忙,决定在此附近住下。不远处有一片工棚,过去一问正好就是那些工人的住所。队长是位转业的飞行员,听说要给他们拍电影,非常热情接待了我们。晚上了解衙门的工作情况,研究如何拍摄,并向工人作了动员,大家都很高兴,情绪热烈而又亲切。

次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一大早就拍了工人整装待发,上班路上,攀登峭壁。紧随其后我们也抓着绳子爬上去了。在上面拍片非常困难,角度难找,活动不便,要保证被拍者和拍摄者双方的安全,每拍一个镜头都得折腾很长时间;急不得,乱不得,真要是有一股坚忍不拔的劲头才行。终于把他们干的各种活都拍了下来。

拍到这组材料全摄制组都特别高兴,不然就要让七处表演补拍,既劳民伤财,又违背纪录片工作原则,万一出个安全事故,更是不堪设想。

 

乱石横飞有惊无险

     在山沟里修铁路,一天到晚跟石头打交道。时至今日,对待石头的办法还是用炸药爆破。每到中午和黄昏,工地炮声隆隆,乱石横飞。我们自然也跟飞石有过一些遭遇。

有一次我们的汽车停在手拿小红旗的安全员面前等炮,下车松活一下。在乱炮声中突然飞来一块石头,啪嗒一声落在我们身旁。可见安全区也不一定安全。

拍金沙江水底炸礁,一个个水柱升上天空,出现“金沙水拍云崖暖”的奇观。我走近江边录水柱下落的音响,不料在水柱升起的同时,一群碎石迎面飞来。顷刻之间,噼里啪啦石头落在我的前后左右,幸亏身旁一块大礁石掩护了我。这是我组心大意和无知造成的一场虚惊。当天下午拍另一处炸礁,高速主机的机位设定请教了技术人员,认为是安全可靠的。可是炮声一响,碎石竟然飞过了机位上空。在飞石呼啸而来的紧急关头,摄影助理胡效朋同志趴到了摄影机上,以血肉之躯保护机器。他是刚刚复员进厂的炮兵,这一行动充分显示出革命战士的本色。还好,没有一块石头落在他的身上,人机双安。

摄制工作室主任石益民同志从北京来工地检查工作,我陪他到处走走看看,来到修施工便道悬崖作业挂绳子的地方。他一边听我介绍一边看那被风刮得摇摇摆摆的绳子。突然从悬崖上掉下(大概是风刮下)的小石子,落在他头上,跳到我胸前,滚跑了。从留在帽子上的灰点看,石子顶多有黄豆大,在头发下面却砸出一个红点。如果这石子稍微大一些呢?

工地医院有人满之患,大部分伤员是石头砸的碰的。七处领导感慨地说,比在朝鲜保卫钢铁运输线时伤员还多。我们摄制组直到1966720奉命返回北京,总算保住了有惊无险的纪录,运气不错。

 

工地之外

    摄制组向南线转移中接连收到厂里发来的三封电报,要全组立即返厂。到了昆明向铁道兵领导说明奉命返厂,次日原路北返。到北京42小时,老婆生了第二个儿子。取“破四旧立四新“之意,起个名字叫王新。不久,以”放毒能手、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名,把我关进牛棚。听说后来厂里又陆续派摄影师去成昆铁路工地拍片,情况不得而知。成昆铁路197071建成通车,由一位摄影师编辑出片在内部放映过。直到1974年,也就是我离开工地8年以后,厂里才要我重编此片,向国庆25周年献礼,在全国公映,定名《成昆铁路》。影片和全国观众见面正是邓小平同志恢复工作进行全国整顿的时候,客观上影片起到批判极左和支持整顿的积极作用。觉得遗憾的是至今没能坐一次成昆铁路的火车。多么想看看30年后的变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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