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 《采棉时节》:直接电影镜头下新疆棉农的真实图景

发布时间:2022年04月22日 11:09 | 来源:中国纪录片研究中心 | 手机看新闻


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集团)出品的《采棉时节》继2月3日和2月9日分别在CGTN及中阿卫视播出后,4月18日在央视纪录频道登陆。该片深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的阿瓦提县,记录下三户棉农家庭在棉花丰收时节的真实生活。片中有关新疆农村现代化的纪实呈现,让海外观众对新疆有了全新的认知。

本期,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周文结合纪录片《采棉时节》的视听内容对总导演刘帼轶进行专访,为大家揭秘该片的幕后故事。

周文:请用一句话简要介绍一下这部作品的创作。

刘帼轶:2021年秋天,采棉时节,我们中央新影的拍摄团队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的阿瓦提县记录了三户棉农的劳作与生活,体会了这个地区人们的生活和每一份丰收的来之不易。

周文:你们当初为什么做这个选题?

刘帼轶:据国家统计,新疆一地生产的棉花大约占全国棉花总产量的九成,当地棉花总产、单产、种植面积、商品调拨量连续20余年位居全国第一。新疆是中国最大、世界重要的棉花产区。新疆棉花不仅产量高,而且得益于独特的自然条件,新疆棉花拥有较高的品质优势,以盛产优质长绒棉著称。新疆不仅是全球棉花产业链的重要一环,更对中国棉纺织业和新疆农业发展起着重要作用。悠久的棉花种植历史和当地独特的民族发展历程,形成了新疆特色的棉花生产生活方式,这本身是很值得记录的。

另外,我们也经常注意到来自外界关于新疆棉花的各种声音,特别是有对新疆棉花生产过程有一些非议和质疑。这更引起了我们去实地了解的兴趣,我们就是想去看看当地棉农到底是怎么采棉花的,那里人们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希望通过我们的了解和我们拍摄这个纪录片,展示我们看到的新疆。

周文:拍摄前你们做了哪些前期调研工作?

刘帼轶:我们在做前期调研的时候,看了许多书籍、文章和相关报道。其中有一本书《棉花帝国》(Empire of Cotton: A Global History),作者是斯文·贝克特(Sven Beckert)。作者叙述了棉花产业的发展历史,阐释了资本家们如何在短时间内重塑了这个世界历史上极为重要的一项产业,并进而改变了整个世界面貌的。棉花是一个链条非常丰富的产业,不仅跨越了国界、洲际的界限,而且跨越了人种、宗教及文化的界限。棉花产业创造了一个关于土地、劳动力、运输、生产和销售的全球性网络,它能够把不同网络中的链条统一起来,促成一种新的经济秩序的产生。谁位于这个链条的顶端,谁就能收获最大的利润分成,并能够全球化地重新配置很多资源。 

在去新疆之前,我们联系了援疆回京的干部,向他们咨询一些关于新疆的情况。也向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棉花协会的负责人了解棉花从种植到采摘的各项国际国内的标准,了解新疆棉花种植、采摘的相关问题。棉花协会在新疆有联系人,我们也特别和那边的会长了解了新疆棉花的品质、棉农从买种到卖棉整个劳动的过程。此外,我们还找了一些中央民族大学家里种棉花的学生,询问他们一些情况。

导演刘帼轶在管小燕家调研

导演刘帼轶在管小燕家调研

到了新疆之后,我们先是跟着棉花协会的会长实地进一步了解种棉收棉过程中的各种细节,之后我们走访了120多户棉农家庭,考察他们生活和劳作的具体情况。

周文:片中拍摄地点和拍摄对象的选择是出于什么考虑?

刘帼轶:地点上,我们这次选的是南疆阿克苏地区的阿瓦提县。通过调研,我们了解到阿瓦提县是新疆的产棉大县,既种植陆地棉,也种植长绒棉。陆地棉一般是大面积种植,用采棉机采收。长绒棉现在还需要手采,因为机器采会破坏掉绒长和韧度。在阿瓦提我们可以拍到不同的棉花种类和采棉方式。

棉农手采长绒棉

棉农手采长绒棉

人物方面,我们选了三个家庭作为拍摄对象,艾尔肯家、管小燕家和马贵和家。在这三家既可以拍到陆地棉又可以拍到长绒棉,而且他们都在一个地区,相对而言,比分散选择的拍摄对象更客观真实。

另外,我们在选择拍摄对象的时候希望家庭里能够有几代人,因为每一代人的观念、语言、行为方式都有其不同特点。这样,不仅人物层次较为丰富,而且,我们能够看到相对客观和更深入的情况,以及当地人对棉花的情感等等。

周文:棉花之外,这部作品的另一条叙事线是家庭生活,核心是情感。总之,观众看到的是勤劳、温暖、幸福的一家人。拍摄中,你们在现场的感受是怎样的?

刘帼轶:我们在现场对怎么收获棉花感到很新鲜,因为是第一次见到。但其实收棉花的过程很简单,在了解整个过程之后,我们发现更吸引人的是贯穿在收棉过程中每个家庭的劳动和情感。

比如艾尔肯家的家庭关系,一方面让我们感到很亲切,和天下所有的亲情一样;另一方面,我也感觉到,他们家庭成员之间的感情比我自己所经历过的更加亲密,情感更浓更热烈。他们在表达情感的时候更直接,也更诗意。除了言语、表情,他们还会用歌曲和舞蹈来表达。歌曲里面很多是古老的诗歌。

艾尔肯一家唱歌送别女儿白尔娜

艾尔肯一家唱歌送别女儿白尔娜

父亲艾尔肯富有智慧,很幽默。开始的时候我们一直觉得艾尔肯家很浪漫,很感性,没有管小燕家和马贵和家在收棉时候的计划性和严谨,没有时刻关注着棉价的变化。但是后来慢慢了解到,他不是没有关注,而是觉得棉花价格涨涨落落很正常,就是多一点少一点的事情。而且艾尔肯对孩子们说过,棉花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但是不能把一家的所有经济来源都放在棉花上。所以他们家里不是只种植棉花,还种了西瓜、玉米、冬小麦,也养牛羊。知道他的想法之后,我们很佩服他,也了解到他们家从容浪漫背后的生活智慧。

艾尔肯与女儿白尔娜

艾尔肯与女儿白尔娜

我们还感受到艾尔肯的女儿白尔娜和姐姐热娜与父母辈的不同,她们既向往远方或者向往离开家庭,过和父母不一样的新生活,但又有迷茫,迷茫她们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同时,还有不舍,对亲情的不舍。

另外,在拍摄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管小燕赵强夫妇感情深厚,还有,他们一家在收棉花的时候,在那么忙的状况下,始终没有放松对孩子学习和教育的关注,这个给我们的印象也非常深。

周文:作品采用了直接电影式纯纪实拍摄,主要以旁观者身份作观察式纪录,为什么选择这样一种美学风格?

刘帼轶:直接电影诞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主张创作者应该像墙上的苍蝇一样做旁观,甚至要求创作者的零度情感,以此达到对现实的极度客观记录。直接电影的创作理念对世界纪录片影响深远。我们这次拍摄的初衷和目的,就是要看看真实的新疆棉农,看看他们如何种植和采摘棉花,还有他们日常的真实生活。所以采用了直接电影式的客观纪实方式。

马贵忠和马贵和

马贵忠和马贵和

就个人而言,我对这种拍摄方式有一种偏爱。其一是因为,我觉得这种拍摄方式在拍摄者、拍摄对象和观众之间能够建立一种更加互相尊重的关系——我们跟随着被拍摄对象,记录他们的生活、劳动和所思所想,尽量少干预他们,尊重他们。同时向观众展示我们所看到的,让观众有空间观察、思考、自己得出结论。其二是这种拍摄方式没有预设,一切都是在发展和未知中进行的。每一次拍摄都是对被拍摄人物的情感、生活和事件一次新的深入和探索,这一点很能带给我兴奋感,也是我在纪录片拍摄中能感觉到快乐的很重要的部分。

当然这种拍摄方式也有局限性,从我现在的角度看就是如果素材量不够大,如果跟随拍摄时间不够长,在结构影片的时候会有困难。这也是我最近在思考的问题,就是建构素材的各种可能性。

周文:直接电影式纯纪实拍摄会拍到生活中的许多细节和琐事,你怎样看待?

刘帼轶:影片中我们展现了许多生活的细节,比如艾尔肯家做饭,管小燕家辅导孩子数学题,马贵和到市场买东西准备聚会的饭菜,等等。在这些生活的细节中还有许多他们的日常对话。  

管小燕辅导孩子数学题

管小燕辅导孩子数学题

我自己感觉,生活当中的小事和对话,看似琐碎,但是如果用心品味,每一个细节和琐碎的背后都能反映出很多的情感、很多的智慧。一些动作、行为、对话,都不是突然出现的,它背后是文化背景或者一个人长时间的积累。

我们的生活绝大部分都是由一件件小事组成的,我们做事也是要把一件件的小事做好。

周文:纪实拍摄的主要难题是拍摄者如何能够进入拍摄对象真实自然的生活。在这部作品里,你们能在很短时间内深入到他们的家庭日常和内心世界,甚至包括睡觉聊天这样比较隐秘的事情,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刘帼轶:这个片子的拍摄有一个比较大的挑战,就是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和完全陌生的拍摄对象建立起信任的关系。首先要感谢拍摄对象的配合。我拍摄的是艾尔肯一家,他们坦诚、朴实和开放的性格,是最重要的基础。从我的角度谈,就是首先要发自内心地互相尊重,尊重他们家的生活,尊重他们的习惯,尊重他们的语言。另外,就是要替拍摄对象着想。如果他们能够感受到这些,他们就会给予更多的信任。

在开始的拍摄阶段,感觉到我们是拍摄者,他们是被拍摄者,大家都比较理性、冷静。随着拍摄的深入,我们双方都有了更多的共情,他们看到我们拍摄这么长时间还不吃饭会着急,而我们也会替他们操心,比如,棉花再不卖,棉价掉下来怎么办!这个过程很有意思。

在拍摄结束的时候,我向艾尔肯家庭表示感谢,感谢他们在农忙的时候还配合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工作。艾尔肯说,没有什么特别的配合,就是我们干什么你们拍什么,你们辛苦啦!虽然我知道我们的确打扰了他们的生活,但是最后艾尔肯能够这样说,我们心里还是感到很高兴,因为这确实就是我们这次的拍摄方式。

周文:拍摄中遇到过哪些困难?

刘帼轶:最大的困难就是语言。因为即使我们知道某一场拍摄的大致内容,也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而且因为有录音,不可能一直有人在现场翻译。所以,一场戏的拍摄内容需要回去翻译出来我们才能彻底明白,一般是两天之后了。这样的话,拍摄现场就不可能及时发现有价值的话题并继续追问,或者在聊天的内容中发现可以及时延展的拍摄。有的时候是靠直觉,觉得他们的状态很好,即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也觉得应该拍下来,就是跟着他们的状态走。这样也有好处,就是他们更加自然,一些很好的对话或者场景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偶然拍到的。

周文:有什么感到遗憾的地方吗?

刘帼轶:拍摄时间还不够长,三条线记录得也不够平衡。

周文:这部作品也制作英文版对海外进行了播出,从创作者的角度,你认为在国际传播中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刘帼轶:这次拍摄中,感受最深的是,片中三个家庭他们的生活追求其实都是一样的。而且,跟我们、跟全世界所有国家和民族的老百姓也一样,大家最关注的事情有两个方面:一是他们的经济收入,也就是现实生存问题。他们会为此年复一年地辛勤奔波、劳作;二是家庭的幸福和天伦之乐,这是他们努力工作的动力和目的。这也是引起观众共鸣的根本,是共情所在,也应该是中国故事向世界讲述的一种很好的角度。

同时,在创作的时候,我们需要真实地展示,展示人们生活的幸福,也展示他们的困境和思考。在国际传播中,真实的内容是我们现在尤其需要传递的。就如同没有一个完人一样,也没有一个社会是完美的。如果我们只展示好的、美的一面,那别人就会想,这不可能,这是假的,我不相信,那么我们的传播公信力可能就要受到质疑。

事实上,上述所讲内容的共情性、拍摄的真实性,映射的都是背后拍摄团队的视角和思考。这些视角和思考,也是国际社会观察和了解我们的内容,是我们国际形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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