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电视剧《主角》正在热播。已播出的剧集中,主角忆秦娥的师父苟存忠拼尽最后一口气吹完八十一口火后,在自己挚爱的舞台上落幕离世。这一幕,成为全剧最催泪的段落之一。苟师将“卧鱼”“吹火”的绝技一一传给了忆秦娥,也将戏曲薪火相传的火种交给了忆秦娥。苟师传下的惊艳众人的表演中,正隐藏着戏曲极致之美的密码。
这么美的艺:刚柔并济,方显戏曲之魅
“卧鱼”,是戏曲旦行中极具代表性的程式化身段。演员以单腿为轴,身体如游鱼般盘旋而下,最终背部一侧贴地,整个动作要求圆润、流畅、姿态优美。
在京剧艺术家梅兰芳打磨的《贵妃醉酒》中,“卧鱼”达到了艺术美与戏剧性的完美统一。杨玉环醉态朦胧中,俯身“卧鱼”嗅花①,贵妃的高贵、娇媚与失意后的微妙情绪,都在这组美妙的舞蹈中尽显。

京剧大师梅兰芳在《贵妃醉酒》中的“卧鱼”表演
△京剧《贵妃醉酒》中的卧鱼表演 魏海敏 饰 杨玉环(视频来源:中国京剧像音像工程)
而在秦腔中,“卧鱼”又被开发出了一种新的惊心动魄之美——“慢卧鱼”。
在经典秦腔剧目《游西湖·鬼怨》中,含冤而死的李慧娘化作一缕幽魂。她的“卧鱼”,要求演员的身体如烟似雾,缓缓下沉,再缓缓起身,双肩纹丝不动,仿佛魂魄飘荡,无所依凭。这种“慢”,将李慧娘的孤苦无依、对人世情感的无限留恋,凝练成了一个凄美绝伦的舞台片段②。
与“慢卧鱼”的柔婉形成鲜明对比,同样是《游西湖》中李慧娘的专属绝技的吹火,则是秦腔艺术中刚烈绚烂的视觉巅峰。
演员口中含特制松香末混合物,运气吐气间,星火腾空、烈焰流转,将李慧娘的悲愤与抗争,化作了震撼人心的舞台奇观。

秦腔名家齐爱云在《游西湖》中的“吹火”(图片来源:新浪微博@顾得bye账号)
△秦腔《游西湖》中的吹火表演 李梅 饰 李慧娘(视频来源:CCTV-11《精彩回放》栏目)
这么难的技:千锤百炼,才得炉火纯青
“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在“卧鱼”与“吹火”两项绝活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份惊艳背后,都是演员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打磨。
卧鱼对演员的腰腿力量、核心控制力、平衡感及全身的柔韧性,都有着极高的要求。 演员需在保持上身舞姿优美的同时,完成下蹲、拧身、盘卧、贴地等一系列复杂动作,起身时更要轻盈稳健,不能有丝毫晃动。这需要经年累月的“撕腿”、“下腰”等残酷的基本功训练作为支撑。

梅派大师姐、京剧名家魏海敏的“卧鱼”表演(图片来源:新影戏曲台 叶子摄)
而秦腔的“慢卧鱼”,则将难度提升到了另一个境界。它的核心难点在于:“慢”——必须稳稳地“慢”,不能看出动作的任何“波澜”。快了,就失其幽怨飘渺的鬼魂意境;晃了,则破坏那份极致凄美的画面感。
这要求演员不仅要有过硬的身体条件,更要有强大的艺术表现力,需要在极其缓慢的速度中,保持动作的绝对连贯与稳定,每一个关节的角度、肌肉的发力都必须精确到毫厘之间。
要做得好,做得美,没有多年的功夫,很难达成。

秦腔《游西湖·鬼怨》中李梅饰演的李慧娘(图片来源:陕西省戏曲研究院)
而吹火的难度,则在于“险”。
吹火需要以松香粉与锯末的配比为“燃料”,演员需精准控制吹气的力度与节奏,方能喷出绚烂火花。这一过程既考验身体的柔韧与气息的控制,也考验心理的镇定与专注。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失误甚至危险。
电视剧《主角》中的忆秦娥初学吹火时,常被火星灼伤头发、眉毛,却始终坚持练习,这份险中求美的功夫,与卧鱼的“慢”功夫一样,都是戏曲演员“十年磨一剑 ”的生动写照。

秦腔名家齐爱云在《游西湖》中的“吹火”(图片来源:新浪微博@顾得bye账号)
这么好的戏:以技传情,演绎万千心境
戏曲表演的精妙在于,同一个程式动作,在不同的故事中,有了不同的技巧变化,便能表达不同的情感,演出不同的戏剧情境。
“卧鱼”本身是一个中性的身体语言,但当它到了具体的戏中,便可以各演其境、各抒其情。
醉嗅花香:在《贵妃醉酒》中,杨贵妃的“卧鱼”,演的是杨贵妃在百花亭中酒后赏花嗅花。杨玉环是皇家贵妃,她的“卧鱼”嗅花,是等不来圣驾的的妃子,在醉眼迷离中摘花自娱;是失意的女子,在后花园排遣苦闷,孤芳自赏。艺术家的表演,可以让观众仿佛能闻到那花朵儿的芬芳,看到贵妃眼底的落寞。

魏海敏在中国京剧像音像工程中的“卧鱼”表演
天女飘舞:同为梅兰芳先生的经典剧目,《天女散花》中也有“卧鱼”身段,却与《贵妃醉酒》的意蕴风骨迥然相异。在《天女散花》“云路”一折里,天女凌空御风、踏云而行,梅兰芳先生取法敦煌飞天壁画,专为角色创作出了独具巧思的长绸舞表演。天女身姿翩跹、长绸翻飞之际,一记蹲身“卧鱼”③,尽抒云端漫步的轻盈灵动、逍遥恣意,自带仙人飘逸绝尘的风雅姿态。
行路踉跄:在《昭君出塞》中,王昭君的“卧鱼”,演的则是王昭君出塞途中的跋涉波折。台上的昭君,扬着马鞭,策着台上演员和观众共同想象着的马疾行,忽而跃起,快速“卧鱼”落地。这里的“卧鱼”,节奏快,力度强,表现的是昭君在马背上的颠簸,塞外旅程的艰辛④。以“卧鱼”演行路之难,以行路之难,暗示昭君心中的去国之难。

京剧《昭君出塞》中王维佳扮演的王昭君(图片来源:抖音“今日听戏”账号)
出嫁梳妆:豫剧《抬花轿》中的“卧鱼”身段,则是一番全然不同的情态意趣。剧中新娘周凤莲身为四品朝臣之女,婚配新科武状元,良辰将至,佳期将近,她对镜梳妆理容,心底满是娇羞雀跃与临嫁的欢喜。这段戏里的“卧鱼”节奏轻快、身段灵动,轻盈一卧,把待嫁少女的天真娇憨、藏不住的喜悦鲜活地烘托了出来,灵气十足、生动可人。
幽魂飘荡:而到了秦腔《鬼怨》,鬼魂李慧娘的“慢卧鱼”,则彻底脱离了现实世界的物理逻辑。李慧娘已非生人,她的动作没有了常人的重量感,仿佛柔弱无骨。那缓缓卧下又起的身体,象征着一缕冤魂在无依地徘徊。没有台词,一个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进行的身段表演中,无尽的哀怨、不舍与悲凉,弥漫全场,直击人心。
吹火也是这样的抒情写境之技。烈火中,李慧娘的悲、愤、怨、勇,尽数迸发。“炉火纯青”的吹火,看似以“技”惊人,其实是以惊人之“技”,外化了戏中人的灵魂。这才是戏曲艺术真正打动人的地方。

秦腔《游西湖》中李梅表演的“吹火”(图片来源:抖音@Fishtail账号)
“卧鱼”与“吹火”,这些绝活儿,像一扇扇小窗口,让人窥见戏曲艺术的“极致”。它们不仅是极致的美的展示,极致的难的挑战,更是极致的戏曲叙事手段——以高度艺术化的舞台艺术语言,写就一首首动着的诗,述说一段段动人的故事。
戏曲的美,正在于此:一套千锤百炼而出的表演艺术,在方寸舞台上,构建出了那万千世界。
(本文作者:中央新影集团舞台与戏剧节目部 赵晓亮)
参考文献:
①参见:梅兰芳述,许姬传、朱家溍记,《舞台生活四十年(上)》,湖南美术出版社,2022年1月版,第313页。
②参见:雒社扬,尚洪涛,崔彦编著,《图说秦腔(下)》,世界图书出版西安有限公司,2016年10月版,第310页。
③参见:梅兰芳著,《百年大师经典·梅兰芳卷》,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21年12月,第176页。
④参见:张艳玲,《从<昭君出塞>谈尚派艺术的“文戏武唱”》,中国戏曲学院编,《春华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7年12月版,第32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