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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节重构和叙事视点转换手法在DISCOVERY历史纪录片中的运用

甘霖

历史题材的纪录片无疑是纪录片家族中的重要成员,也有学者将其称为编年史纪录片(Documentary As Historical Chronicle)随着纪录片的大众化发展趋势以及纪录片市场的逐渐形成,拓展后的纪录片受众群对影片的期待不仅仅是对一段历史达到某种程度的认知,他们还希望在同一过程中获得一种审美体验。他们期望着像阅读小说那样去阅读历史,并享受期间的乐趣。如何既尊重历史事实又满足受众审美需求是纪录片发展中无法回避的问题,而历史纪录片先天注定的“追溯性”又使得它在收选素材、叙事手法等层面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都显得困难重重。作为全球最大的纪录片制作商,美国DCI公司(Discovery Communications Inc.)旗下的探索频道(Discovery Channel)在历史题材纪录片制作方面久享盛名。由其生产和播出的历史纪录片视角独特、手法新颖,尘封的历史重新包装后变得栩栩如生、引人入胜。Discovery的历史纪录片广受欢迎,这正是基于它在历史性的题材和现代化的审美观之间,在追溯与再现之间,在纪录与艺术之间找寻到了一个恰当的平衡点。这充分体现在它经虚化处理的情节重构和叙事观点的主客观转换这两种独特的表现手法方面。

针对不同历史时期的题材,Discovery的纪录片运用了不同的表现元素,不妨以影像工具的诞生作为一个分水岭来进行考察。

在影像工具诞生之后,人们开始初步尝试用这一工具记录自己的生活和周围的世界,这就为后来制作历史纪录片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影像资料。在《法西斯——神秘的阴谋》(《Nazis——The Occult Conspiracy》)以及《肯尼迪遇刺》(《The End Of Camelot》)中,影片使用了大量拍摄于当时的影像资料和现场录音。而对于历史照片的运用方式也独具匠心,通过镜头的推拉摇移使得原本静止的照片增强了动感。这些保存下来的珍贵的影像资料使得纪录片的内容更加详实。然而在影像记录工具诞生之前情况却大为不同,本文的重点就在于考察Discovery以影像记录工具诞生之前的史实为题材的历史纪录片独特的表现手法。

经虚化处理的情节重构

在影像记录工具诞生之前,我们无法对历史人物及历史事件进行影像记录,而画面又是纪录片作为一种视听艺术极其重要的表现元素。针对这种矛盾,Discovery的纪录片除了尽可能地利用绘画、雕塑、遗物、人物访谈以及空镜头等画面元素外,还在突破即存素材的限制方面进行了有益的尝试——使用扮演重现某些现场画面,进行情节的重构,同时对这些画面进行虚化处理,以防止其对历史真实性的损伤和对观众的误导。

纪录片《寻找埃及王》(Searching For The Queen Of Egypt)中,通过演员扮演重现了埃及女王克丽奥佩特拉引诱远征埃及的罗马将军恺撒的情节,重现了恺撒克丽奥佩特拉吻蛇自尽的细节;在《罗马——征服帝国》(Grasp Of Empire)中,影片使用了大量群众演员扮演当年在罗马圆形竞技场中浴血奋战的角斗士以及狂热欢呼的观众,重现了罗马公民选举元老院成员的现场,甚至重现了罗马领土上农民劳作的场景;在《拿破仑》(《Napoleon Bonaparte》)中,影片利用演员扮演重现了拿破仑加冕封帝的场景,重现了著名的滑铁卢战役的片段,还重现了拿破仑被放逐圣赫勒拿岛时撰写回忆录的情景。这些都无疑增添了影片的故事色彩,增强了观众的兴趣。

然而,该不该通过扮演来重现历史场景、进行情节重构,这本身就存在很多争议。有学者认为纪录片的本质就在于真实地记录,终于现实,也忠于历史。纪录片大师约翰·格里尔逊也曾撰文写道:“总的来说纪录片是指故事片意外的所有影片,纪录片的概念是与故事片相对而言的,因为故事片是对现实的虚构(fiction)、扮演(staging)、或再构成(reconstruction)”。但不能由此就推断出历史纪录片绝对不能使用扮演的手法,特别是取材于影像记录工具诞生之前的历史纪录片。

在影像记录工具诞生之前的那段漫长的历史时期,影像资料是极其匮乏的。严格地讲,真正意义上的影像资料几乎不存在。因此,“在对待历史题材的纪录片的扮演问题上,我们应该持一种比较宽容的态度。”再者Discovery的历史纪录片是有着现实基础和历史证据的,它的素材前提是真实的,惟一不同的是它运用了情节重构的手法来表达真实的历史。它的确扮演了,也进行了再构成,甚至还编导出一些情节,但这种扮演与通常意义上所谓的“摆拍”有着质的区别。对于历史而言,它始终没有篡改的动机,然而最为重要的是,Discovery的历史纪录片对这种扮演和重构进行了特别的处理,避免其造成在观众心目中篡改历史的效果。

首先,影片很少对演员进行面部特写,只有个别关键性历史人物(传记主体)出现了其扮演者的面部画面,但在画面效果处理上,大多也是由其遗物或遗像(绘画或者雕塑)的画面与扮演者的面部画面进行叠化,从而达到一种追溯引申的意味而非写实的意图。

其次,在景别的运用上,影片中更多是运用全景、远景画面以达到一种模糊效果,即使对于特写画面的运用也极为讲究。如《罗马——权力与荣耀》(《Rome——Power&Glory》)中,重现公民投票选举的场景时,只是对投票篮以及过往投票者的手、脚进行了特写,这些重构的情节中的特写画面不会对观众在认知史实上造成很大的影响。

第三,影片几乎没有出现过人物对白,虽然零星地模拟了一些现场声,但却都弱化甚至完全消除了它们的叙述功能,它们惟一的作用只是渲染气氛、营造环境。如在《拿破仑》中,有一幕拿破仑与将军们商议战术的情节,全部使用模糊化了的法语原音,观众根本听不清楚他们的所言所语。

第四,影片非常注意控制重构情节的比例和节奏,其中经常大量穿插绘画、雕塑、遗物遗迹、人物访谈以及一些空镜头等画面元素,刻意地打断通过扮演而重构的画面情节的连贯性,防止重构的情节进行线索式的叙事。整个影片的叙述功能几乎全部由旁白(解说词)承担。

最后,影片没有刻意隐瞒其扮演和重构的痕迹,“并且往往刻意去制造这种痕迹,透露再现的意图,让观众明白并接受……有时还会故意通过穿帮来进行与现实场景的转换。影像从开始与观众交流时,就会通过明显的方式告诉观众:这并不是真实纪录,而是再现的历史情境,是‘虚构’的,从而以期达到一种‘间离效果’”。这些对扮演和重构的处理手法巧妙地把握了“虚化”的原则,即产生“间离效果”,时刻提醒观众:这些情节是为增强影片的故事色彩而进行的情节重构,它不是历史,只是帮助大家轻松并满怀兴趣地去认知历史。

情节重构的表现手法是否可取,有一条关键的判断标准就是看是否会误导观众,让他们误以为那个演员与其扮演的历史人物有着相同容貌,或者误认为当年滑铁卢战役中的士兵人数与画面中出现的相等。我想,在这方面我们没有必要低估观众的判断能力。一位有着正常心智的观众,完全有能力判断他们所看到的是历史纪录片,是对历史的一种创造性处理,而不是历史本身。

总之,进行情节重构是为了更生动地再现历史,这种追溯式的记录手法其初衷就是将书本之上、学者口中原本晦涩的历史以一种易于观赏和接受的方式还给大众。这正如我们会将苦涩的药片外面裹上一层糖衣,我们的目的只在于让患者更容易服药,而不在于混淆视听,让他们误以为药片就是甜的,或者就是糖衣本身。情节重构只是其在受到素材获取的历史性限制的情况下所使用的一种特殊手法,运用它的目的在于吸引普通观众,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和理解,就其根本上传递给观众的东西而言,更大程度上还是真实的历史,而不是重构的情节。

叙事视点的主客观转换

Discovery的历史纪录片还有一个独到之处就是进行叙事视点的转换。在旁白站在宏观的角度,以一种客观的视点讲述历史的同时,影片不时地会将叙事的视点转换到某个经虚化处理的平民身上,让其描述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所感所想,这就很巧妙地完成了主客观叙事视点的转换和宏观微观叙事角度的结合。通过这种手法让观众感受到历史发展的进程和大人物的兴衰荣辱,又具体体会到历史进程中小人物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从而对历史进行一种平民化的解读。这在《罗马——征服帝国》一片中得到了充分体现。

在讲述古罗马崇尚血腥角斗竞技给人们带来的影响时,影片用了别于旁白的人声,以一个罗马男子的口吻自叙道:“对一个人的人格损害莫过于此。当从竞技场回家后,我变得更加贪婪,更好斗,更沉迷于感官享受,我变得更加冷酷,更无人性。”同时在画面上配以模糊化的处理的角斗士以及野兽竞技的场面,但没有出现人物面部的画面以及与此相关的任何特写;在描述普通罗马农夫的生活状态时,影片用了别于旁白的人声,以一个普通罗马农民的口气讲述道:“我的10英亩地位于罗马城东南15英里处。我有一头骡子还有几只羊。地是妻子带来的嫁妆,我们与兄弟和侄儿一同耕作。我们种得最多的是小麦,也种些蔬菜自给吃。几年前的春天,我种了一小畦葡萄,今年,我们希望能够第一次酿足够的酒去卖,如果卖的不好,我就无力还债了。”与此同时,画面上也出现了一些农民劳作与田野的场景,依旧没有出现人物面孔的画面以及与此相关的任何特写;在陈述奴隶在罗马发展中的作用以及士兵成为罗马发展牺牲品的时候,影片用别于旁白的人声,以一个普通罗马士兵的口吻倾诉道:“我久经跋涉回到家乡,却发现人事全非,我的地被富人霸占,他的奴隶在我的土地上耕种收获。很多人和我一样在奋战时田地荒芜,回乡又见土地被人霸占,我们无家可归,只能流浪到城市去乞讨。我做梦也想不到下场如此凄惨。我忠心耿耿为罗马东征西讨14年,如今被弃之不顾”画面的处理与前两个情节相似。

笔者认为,这种叙事视点的转换十分有效地改变了纪录片原本呆板、宽泛的风格,观众不仅仅是在听一个全知的第三者站在一旁讲述历史,而且还能听到生活在当时的平民的独白,这种灵活的叙事手法既增强了观众的兴趣、加深了他们对历史的具体感受,同时又不足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人们对历史的认识和理解,更谈不上扭曲。并且这种虚构与本文前述的情节重构一样进行了“虚化”的处理,产生了“间离效果”。观众不但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这些个体化的人物独白是虚构,而且他们对历史的感受也因此变得更为具体、生动和人性化。

总而言之,对于以影像工具出现前的历史为题材的历史纪录片,突破素材限制和利用特殊的表现手法都是为了吸引观众,帮助观众加深对历史的认识和理解,而对这些特殊的表现手法所作的必要的处理也是为了避免误导观众,并且让观众在清醒的意识状态下,更加具体地感悟逝去的历史。

 

摘自《中国电视》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