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的体验

——《再说长江》的摄影体会

朱　奕

参加了大型系列片《再说长江》两年多的拍摄工作，经历了长江源头、部分上游、中游和下游地区，感触很多。在这里，重点想阐述这次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两个方面：一是真实记录和专题片非真实记录形式的结合，二是对人物真实记录的新认识。

在我的认识里面，真实电影和直接电影的记录手法是比较深刻的，操作起来也顺手。但是面对这次纪录片和专题片的形式同时并存的拍摄，很多时候思路上反应不过来，觉得在影片衔接上会冲突。如何解决这个冲突，其实是解决我认识里面的一个结——对纪录片手法的认识和更新。我觉得这也是我以前不愿意放下的一种情节——真实记录的手法下怎么能掺杂非写实的东西呢？但是在这次的拍摄中，很多情况下都是在纪实和渲染中进行的，纪实的就是纪实，渲染的部分我们也考虑让它在真实的环境中渲染；在真实中体会情调，表达情绪……

《再说长江》拍摄的开始，我们就来到了长江的源头，那是在1994年的7月间，我们一行50多人从沱沱河出发，经过雁什坪后下了主道，直奔格拉丹东雪山脚下的长江北源刚加曲巴。一路上，思考得最多的就是采用怎样的记录手法。根据总导演的要求，我们并没有把这次科考的行为作为主线（这次中科院上去了植物学、地质学、气象学三位专家），主要还是记录源头地区人、物的状态。

在源头这片宽阔的无人区里面，我们把目光定睛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我们寻找着那看得见的时空：人、动物、景色；另一方面又寻找着那个看不见的时空的表达：历史、变化、情感。为了凝结一种和谐的氛围，在摄影的基调上作了些确定：影调上保持中反差。面对高原地区高强度的日晒环境，物体的反差比较大，好在气候变化比较快，阴天、雪天说来就来，我们能做到的就是把大部分拍摄放在阳光照射不强烈的时候，色调上以灰调为主。在高原大面积的灰调子中寻找点上的色高饱和的物体寻求平衡，在拍摄对象的选择上，也要寻找物体质感上粗犷和细腻的平衡。

在第二时空里，寻求意境下的审美——讲气势、韵律。这次上源头，也是我对使用的SONY高清晰HDW-750P一个熟悉的过程，SONY HDW-750P菜单中有一项功能——延时拍摄，就是摄影机的逐格拍摄，使我们很好地展现了高原的韵律。在高原，云的变化迅速多样，云的造型浑厚有力。当它快速移动的时候，改变了高原因宽阔少物而带来的单调，又有了叙事性。这后来成为我们的一个主要手段，非常壮观。对云的展现，让我们更多地注意和判断云的瞬息变化，也几乎占据了我们所有的空闲时间，只要这边在宿营，或者有空，我们就架起机器，寻找云的变化。

在第一个时空里，主要是寻求真实下的审美，真实、直接地记录成为我们在源头地区最主要的手段。在拍摄源头第一户人家时，我们得到了一个很好的纪实条件，一条河把大部队和我们隔开了，我们单独支起一顶帐篷住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住了三天。为了能拍摄到最真实的他们，我们没有使用灯光，虽然我们带了一位藏族翻译，也很少和他们对话。早晨起来，我和录音师还有翻译安静地坐在他们家的一个角落里，等待着他们的生活自然的发生。开始，他们还在关注我们，摸摸这动动那，第二天开始，一切正常了……挤牦牛奶、搾酥油茶、给羊群打针、女儿在家默默勤劳的生活、父亲绝对的家庭地位、儿子们休闲的放牧生活、一家人对一些问题的讨论……自然地发生着，此时，我们的存在、挑竿话筒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在意。很有意思的是，我们为了不影响他们，很少让翻译来翻译。虽然语言不通，但是我们好像都能懂他们要做什么及说话的大概内容，这也是一种默契。在这里，我们捕捉到很多既纯朴又鲜活的生活镜头。这是我熟悉的纪实方式。拍摄出来的效果也是可以意料的。往往，我不会跳过对这种真实记录的认识，觉得这是唯一可以认可的记录方式——没有生活，就没有真实。但是，在下游的拍摄中，我对真实的认识有了新的突破。

如何在短时间内完成人物的纪实？这是在下游的拍摄中，给了我很好的认识机会。下游的拍摄整体时间较短，工作量大，人物多，很多人物有时必须在1-2小时的时间完成。按照一贯性的思路，我们去记录人物的时候都希望能多些时间来相处，这样拍较能把握人物的真实，如果时间太仓促的话，就会更多使用摆拍来完成。纪录片对摆拍的要求高。如果摆得太多，一是人物容易显得假；其次，为了加大镜头量，会不自觉地把拍摄者个人的一些生活习惯、动作和处理事件的方法放到拍摄对象里去，失去了该人物的特质；第三点，如果人物较多的话，还容易重复某些情节。但是要实现在短时间内能够拍到鲜活的人物，特别不容易做到，对此我没有信心。

在出发前的创作讨论会上，我提出人物记录需要时间。负责下游八集的总导演郑明首先表示没有多的时间可以给我们，之后又提出一个思路：一个人物，在他来到拍摄地点与你接触的前5-8分钟的时间里，其人物状态往往是真实自然的，如果把握了这一段时间，人物的鲜活性就有了保障。而这时间之后，被拍对象就开始关注你，表情也容易做作了。这个思路跟我们以前的思路是截然不同的，没有尝试过，我是抱着尝试的态度开始拍摄的。

我们知道，真实不一定要当时当地才是唯一的真实，再现就是回到它相对的真实当中。这时候，人物所体现出来的最自然的状态或者对一个事物的反应都是其真实的一部分，就是说我们与人物的每一次接触都会体会到他不同时期的真实。如果我们把握了片子需要的是这一时期的真实，也就完成了人物的真实再现。我觉得没有信心把握，也是有两方面的考虑：一是时间短，人物真实的状态不容易出来；二是人物造型跟不上——这次不是一台机器，后面还跟着录音、灯光……

非常有意思，几次的试验后发现果然是这样的。当这个人物出现在被拍摄地点，在开始的时间里，他们好像还没来得及对镜头产生反应，他们或者在研究某些他感兴趣的事物；或者按照他的习惯游游看看；或者与周围他熟悉的居民聊天；或沉思；或观察，人物状态自然、真实而且富有个性，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每每让我们激动。

我记得我们碰到的第一个人物是研究南京城砖的专家杨教授，来到现场——南京城墙博物馆的城墙底下，他看到我们在准备摄像设备，不自觉地就在城墙下揣摩起城砖来。这是他的工作习惯，当时我看到了，却没办法拍摄，摄像机需要调整，同期录音设备和灯光都在准备中。当我们准备完毕，教授也完成了他的发现，再让他去做同样的事，很明显，已经不是刚才的他了……这次的失败，既是失败也是发现，有了真实、鲜活的内容可以抓，剩下来的就是调整自己了。

面对这种重真实、重状态的纪实拍摄，往往会因为害怕灯光的照射影响被拍摄对象而放弃。这次在源头拍摄的时候，我们曾经因为重真实而放弃灯光的使用；重鲜活放弃影调上的调整（把它交给后期）。当然我们知道，灯光的使用往往是为了突出主体，强化自然光效，使得画面更加有内涵，这样的造型是不可缺的。那么，能不能同时兼顾呢？我们做了一些调整。我们尽可能地比拍摄对象早到10-30分钟，在这10-30分钟里，我们完成影调、录音、灯光上的大体设计。

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纪实下的灯光使用，灯光师的应变能力和对光比的把握，成为我们成功的重大因素。在这次的人物拍摄中，基本上都使用了灯光（这次我们使用的是美国产低色温800w聚光灯和575k、1.2k高色温镝灯，还有电瓶灯）。灯光师的布灯速度和对光比的判断令我惊叹，就在我架好机器的同时，他也打亮第一盏主光，在不影响大环境光效的情况下，保证我们随时能拍摄。这一点太重要了。然后他再一边拍一边悄悄地加灯，最终完成整个效果。为什么说是悄悄地加灯呢？一是为了避免灯光的直射干扰被拍摄对象的状态，灯前基本上都加了好几层柔光纸，避免直射；或者在光线基本成熟的情况下，主要以加强主光或者以勾逆光为主，同时也是使拍摄的每一段不会因为突然冒出来的一束光无法使用。这个时候，挑竿也升到位置上，摄像助理随时准备挡进光。

记得有一次是在炼钢厂的车间里，光线很暗，灯光和剧务一人扛着一个镝灯找位置。被拍摄的是位总工程师，见到镜头就不会动作。我们也不急，没有管他。一会儿，他自己就凑到施工的工人们面前活动起来，此时已经给他别了无线麦克，收音没有问题，灯光师一看到这边开拍了，就先甩过来一个逆光，勾画了人物，之后主光也悄悄甩过来了，因为距离远，人物没有察觉到，等他感到了什么的时候，这边已经完成了一组镜头。

对于人物活动区比较大的房间，直接接上几个大瓦数的白炽灯泡来解决造型和气氛，然后这边只要解决辅光；外景的人物，主要是使用了两组电瓶灯，来解决主辅光的搭配，效果也很好，特别是在阴天的情况下，既有补光的作用，又可以用它改变影调。经过这样的处理，人物基本上没有受到灯光的干扰，也完成了造型。作为摄影这边，也是主动的去找光效，以避免频繁的移动灯位。在这次下游的拍摄中，每个人物大多时候只有1-2个小时的拍摄时间，我们采取这种拍摄方式，非常实用。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配合和调整，我们才能实现了在8－10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一个人物在一个场景下真实而鲜活的展现，这也是我对认识人物真实性的一大突破。

这次《再说长江》的拍摄，使我对纪实的再理解、对人物把握、对纪录片纪实和渲染两个方面的平衡，有了再认识。真实电影和直接电影只是其中的两个思路。只要是鲜活的，就可以尝试新的方式。这是我的一些体会。

                                         （本文作者：中央新影文化节目部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