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纪录片创作应处理好几种关系

张新英

文献纪录片是以历史文献为基础、在纪实的基础上展现历史的纪录片，按照表现对象的不同，大致可分为人物传记片、表现历史事件的纪录片和表现历史文物的纪录片这三种类型。文献纪录片往往被作为重大历史题材来对待，那些为伟人诞辰纪念日或重大历史事件纪念日而制作的纪录片又被称为献礼纪录片。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文献纪录片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并在90年代中后期出现了创作上的繁荣局面。随着90年代影视纪录片的合流，文献纪录片依托丰富的电影文献资料和强势的电视媒体，大大拓展了创作空间，许多优秀作品在历史的细节化和故事化、人物的个性化和平民化、表现形式的多样化等方面做了探索和尝试，并在如何处理纪录片各种元素的关系方面做出了示范，对文献纪录片的创作不无启示。

1、宏观建构与微观细节

由于文献纪录片尤其是献礼纪录片所具有的特殊意义，创作者面临的往往是宏大的历史命题和错综复杂的历史资料。如《近代春秋》涉及到自鸦片战争直到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百余年历史；《脊梁》要讲述建党85年来中国天翻地覆的发展变化；而表现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等人物的传记片则涉及伟人的整个生平及其绵延后世的巨大影响，更遑论《百年中国》、《故宫》等历史悠久的人物、事件和文物。这些宏大的题材如果处理不当，极容易变成平淡无奇的历史“流水账”或大而空的机械说教；如果不能高屋建瓴抓住宏观主题，片子必然流于松散；如果没有细节的填充，又容易因空洞无物而走向形象化的政论而失去纪录片的特性。因此，能否“以小见大”、“举重若轻”地处理“大历史”和“小细节”的关系，成为纪录片能否脉络齐整而又血肉丰满的关键所在。近年来的文献纪录片大都注意合理地处理 “大”与“小”的关系，注意在宏观建构中表现微观细节。事实证明，除了那些“重大历史事件”，一些看似闲来之笔的小细节往往具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更能打动观众的心灵，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周恩来外交风云》一片没有讲述周恩来的一生，只以他充满传奇色彩的外交生涯作为主要讲述对象，而一次次的外交经历无疑也是大事件，但大事件都由小细节构成，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幕幕细节，如周恩来与尼克松两次落座的细节：尼克松访华时，第一次在谈判桌前，周恩来刚要落座，发现尼克松尚未就座，便耐心等待；第二次在尼克松下榻的国宾馆会谈，尼克松招呼总理后刚要坐下，发现总理正站着配合记者照相，便欲坐未坐地等待总理，但过了一会儿总理仍在拍照，尼克松非常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无奈地在沙发上落座，这两个细节虽小，但却以幽默风趣的方式将中美建交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呈现出来；《走近毛泽东》在高度肯定毛泽东丰功伟绩的大前提下，着重突出了细节的作用，比如在表现毛泽东指挥三大战役这一关乎中国命运的重大事件时，没有将笔墨放在表现毛主席如何用兵如神上，而是通过一根白头发的细节，凸显了毛泽东为中国命运殚精竭虑的一面；电视文献纪录片《新中国》在讲述党和国家的决策背景时，也着力挖掘了一些生动的历史细节，产生了出人意料的效果：第一集中毛泽东在西苑机场接见民主人士后请大家合影留念，因自己个子高，坚持要站在人群后面，最后在大家的坚持下站在了中间。小细节展现了毛泽东的随和谦逊，却与构筑民主统一战线的大事件密不可分。正是无数小细节与宏大事件的相辅相成，历史才变得有血有肉，鲜活生动。

2、历史讲述与故事讲述

文献纪录片以历史文献资料为基础，但文献纪录片不是“文献博物馆”也不是“文献展览会”，更不是史料的简单拼凑和衔接，否则文献纪录片就只剩下了文献价值。从观众的接受心理来看，观众不喜欢枯燥冰冷的历史资料，对历史故事却情有独钟——喜欢听故事是人的天性，这不仅因为故事能够传达信息，更因为故事本身具有难以抗拒的魅力。日常生活中人们读小说，看影视剧，听传闻逸事，都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故事的需求。就纪录片来说，它“是一种纪实性与艺术性结合的再现艺术。内容的真实是纪录片生存的基础，而故事性则是其价值体现的最佳载体，缺少了故事性的纪录片是难以成功的”①，即使从其文献价值的角度讲，故事也是“最好最生动的历史，是文献价值最具魅力的存在形式”②。其实每一份文献资料在或长或短的历史中都有着故事的影子，为了不让文献纪录片变成历史事件的留声机，创作者应着力发掘历史文献中蕴含的故事性，充分发掘故事的信息价值和艺术魅力，并利用故事讲述过程中的悬念、转折、过渡，将历史情节、人物关系、矛盾冲突一一道来，让枯燥的历史讲述变为生动的故事讲述。如影片《周恩来》将人物生平用故事穿插起来，以故事结构全片；《百年小平》中的人物访谈讲述的也是一个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体现了伟人独特的一面；《清宫秘档》用珍贵的文献档案来解密历史时，常常从野史逸闻入手，充分调动起观众听故事的浓厚兴趣，再逐渐过渡到对正史的解说；而《故宫》更是故宫600年历史的总汇，历史上的帝王将相在片中“复活”，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历史故事被巧妙地穿插在对历史的讲述之中，故事中浓厚的历史韵味让人浮想联翩，久久回味；即使像《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这样具有浓郁政治意义的纪录片也保留了大量的故事元素，如片中有一段江泽民主席检阅海军部队的小故事：在43摄氏度的高温下，江主席考虑到战士们的辛苦，有意加快了检阅步伐，将阅兵时间缩短。这些感性化的故事给原本枯燥的历史资料带来了生动鲜活的感性色彩，与全片的宏观架构和理性思考相得益彰，增强了文献纪录片的趣味性和可看性。

另外，由于文献纪录片的纪实性特征，所以历史故事必须确保真实。由于历史无法假设，真实无法更改，所以真实的历史故事比那些虚构的故事更能震撼观众，更能让人们认知历史真相，感悟人生真谛，也有助于更好地实现文献纪录片的内在价值。

3、历史人物的平民化与个性化

纪录片的一个重要维度是表现“人”。文献纪录片尤其是人物传记片在表现历史人物时，应选择一个恰当而独到的表现视角，突破模式化、概念化的俗套，还原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具体来讲，是指创作者能以平民的视角和情感挖掘伟人日常生活和性格中平凡的一面，又能在平凡和寻常中开掘出其不寻常的个性化的一面。《小平您好》、《走近毛泽东》等影片的片名便典型地体现了这种平民化的倾向，而伟人因其身上平民化的一面更增添了个性化的风范。以近年来的作品为例，银幕和荧屏上的伟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被还原成了有血有肉、情感丰富的“人”。这样的处理方式摒弃了以往仰视伟人的视角，而改以平视的态度，引领观众近距离地观察伟人的言行举止，了解伟人身上曾被忽略的另一面：《小平您好》以邓小平的经历和历史风云为背景，展现了邓小平的个性风采和情感世界，影片内容跟片名一样质朴无华，让观众充分感受到了邓小平可亲可敬可爱的一面；《百年小平》同样没有局限于邓小平生平业绩的展现，而是着重揭示邓小平的个性气质和人格魅力。通过对邓小平子女、护士等人的采访，观众看到了一个生活中爱整洁、爱散步、爱看球、爱游泳、爱打牌、爱吸烟、爱喝酒的邓小平，这与观众印象中指点江山的国家领导人形象迥然不同。而散步时要数圈数，游泳只去大海，打牌时不谈工作，为了身体毅然戒烟戒酒，又体现了其个性化的一面。他对妻子儿女和孙辈的疼爱怜惜，既是人之常情的体现，又超越了人之常情，升华到他对祖国和人民的关爱，一个真实、质朴、有着普通人情感的邓小平形象便呼之欲出；《走近毛泽东》中，观众看到毛主席与工作人员谈论生死：“人总是要死的，毛泽东是人，所以毛泽东是会死的”。他在接见非洲妇女代表时学她们的样子行屈膝礼，与外国客人进餐时为他们夹菜，邀请客人看他游泳，这些细节都体现了毛泽东豁达随和、不拘小节的一面。平民化的叙事策略因为放弃了宏大叙事的企图而获得了鲜明的个性，也迥然有别于那些热衷于塑造“高大全”典型的人物纪录片。

4、表现形式的创新与传承

影视制作技术的进步和观念的更新使文献纪录片的表现形式趋向多样化，每每给观众带来全新的审美感受和惊喜。相比较早期的作品，近年来的文献纪录片在叙事结构、镜头、剪辑、音乐等方面都有所突破和创新，如不再用大量的音乐和连篇累牍的解说词贯穿全片，在镜头的连接上也不再一味地以暗转过渡，像《周恩来外交风云》、《小平您好》便打破了以编年体表现人物的陈规，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叙事节奏与时空概念，繁简得当，周到而不杂乱；《百年小平》使用了口述体形式，以人物访谈为主，访谈者的面容、动作、语言都大大丰富了文献纪录片的信息含量，使人物访谈散发出独特的光彩；《故宫》运用先进的动画制作技术，重现了修建故宫的过程、康乾盛世时的故宫原貌、皇室举行典礼仪式的情形等，将观众带入了真实的历史时空，为全片增加了真实的视觉效果，也创造了文献纪录片中动画创作的新纪录；《故宫》中的“真实再现”部分也占据了该片的大量篇幅，其画面不求清晰完整，人物面目甚至模糊不清，但这种点到即止的方式反而更能传达出一种深邃、悠久、神秘的历史韵味，激发人们对历史的想象。“真实再现”的手法作为对文献纪录片“纪实性”要求的拓展和超越，使纪录片不再拘泥于现有的文献资料，而是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前提下，展开大胆的艺术想象，拓展可能的历史时空，营造一种意向性的历史氛围和意境，以替代性的影像还原历史，弥补了现实历史影像缺失的遗憾，大大丰富了文献纪录片的表现形式，也丰富了影视艺术的语言；《清宫秘档》中特技镜头的使用也具有同样的效果，这些镜头与其它镜头有效组合，再现了历史真实，将知识性、趣味性和故事性有机地融为一体，使作品变得雅俗共赏；电视文献纪录片《东北抗日联军》通过空镜头、音响、音乐、动画效果、情景再现等视听语言的巧妙运用，给观众留下了想象空间，而其片头的动画制作，则充分契合了电子游戏时代熟悉快节奏生活的青少年观众的审美趣味……这些现代性的视听元素无疑提高了文献纪录片的表现能力。但创新并不意味着彻底扬弃文献纪录片原有的表现元素，有些表现方式在特定的情形下还有着独特的价值和魅力，比如暗转这种镜头过渡技巧，因在以前的文献纪录片中被大量使用而遭到质疑，但《周恩来外交风云》一片依然大量采用暗转技巧作为段落转换的手段，这种观众颇为熟悉的技巧既提高了叙事节奏，又有助于观众理解上下镜头之间的关系。可见，如能根据纪录片自身的特点选择恰当的表现形式，传承与创新其实是殊途同归。

在文献纪录片的创作实践中，创作者要处理的具体问题远不止上述几点，还需要创作者和理论界及时总结经验，促进文献纪录片创作的持续繁荣。

注释：①②冷冶夫：《故事是纪录片的灵魂》，《传媒》2002年第7期

                                  （本文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广播电视艺术学2005级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