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叹与幻想之间

蓝 冰

第一次见到梅葆玖先生，是在北京后海一座改造成私家菜馆的四合院里。七八月份的酷暑天，老先生还穿着西装。握手寒暄之后，才脱去外套，挺括的衬衣仍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

此后3年中，因为《又见梅兰芳》的拍摄，跟葆玖有过多次接触，但凡约见地点在北京城内，十有八九他老人家会自驾前往。印象中，他穿西服的时候居多。据说，这一点跟他父亲梅兰芳先生极像。

拍摄间隙，葆玖总要凑到摄影机前跟大伙儿聊天，说的全是技术方面的行话。原来，他不仅是音响发烧级玩主，对摄影也有相当的兴致。据说，梅兰芳当年出访美国时，就用自备的“超8”摄影机拍摄了沿途的风光。除了玩儿摄影，梅兰芳还有本事修理七八百种类型的打火机。没听说葆玖有此手艺，倒是亲眼看他摆弄过电影放映机，也见过他拾掇汽车的发动机，一招一式，那叫娴熟。大家都夸他是个时尚老头儿，可他却说：“其实我父亲才叫时尚，他既坚持传统，又求新求变，对新鲜事儿特别敏感。”

看着眼前的葆玖，常常让我们对遥远而陌生的梅兰芳产生无限的想象。

舞台上水袖飘舞、柔情似水，堪比女人中的女人；生活中既琴棋书画，花鸟鱼虫，又擅长伺弄机械玩意儿，可谓爷们儿中的爷们儿。这就是梅家父子提供给我们的真实影像。说起来，《又见梅兰芳》的创作过程，似乎就是在现有的资源和有限的篇幅里，尽可能贴近真实的一次努力。

文献的价值

《又见梅兰芳》既然定位为文献艺术片，“文献”就是片子的魂。何为文献？即历史的真实与权威，所引用的资料、所陈述的事实要经得起时间的验证。

真实的影像是这部片子能往文献上靠的前提。新影厂为我们提供了梅兰芳从20世纪3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期的影像资料。这些资料大致分为3方面的内容：第一部分是1949年前梅兰芳参加梨园界及文化界的募捐、聚会等活动的影像。在这些极其有限的黑白镜头里，我们看到了中年时期的梅兰芳，或者衣着西装，或穿中式大褂，他面对镜头款款走来，举手投足之间，一个英俊男人的形象被凸现和放大。“生活中，他是一个俊朗的男人”——这便是这部分资料留给我们的直观印象。第二部分是1949年新中国建国后，出现在政协、文代会、国庆庆典等社会活动中的梅兰芳，还有在田间地头、炼钢炉前、部队军营、朝鲜前线慰问演出的梅兰芳。这个时期，梅兰芳开始步入晚年，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艺人，他应邀参与国事，还担当了一些行政职务。第三部分是1956年吴祖光导演、前苏联电影工作者参与拍摄的《梅兰芳的舞台艺术》，52岁的梅兰芳对梅派经典剧目进行了一次抢救性汇演，这部片子是对梅兰芳舞台艺术最为详尽的一次实录。此时的梅兰芳虽然身段不再苗条、容颜不再年轻，但他的舞台表演已然炉火纯青了。

有幸的是，我们还查找到美国某大学收藏的一段约3分钟的胶片资料，厂里花重金把它买了回来。1930年2月至9月，美国由于梅兰芳的造访而掀起了一股“梅兰芳热”。派拉蒙电影公司把梅兰芳饰演的《费媜娥刺虎》片段留在了胶片上，从而让我们有幸目睹到梅兰芳36岁的容貌。这可能是人们迄今为止所能见到的梅兰芳舞台表演的最早期的活动画面。

留存至今的数百幅照片，涉及了梅兰芳从孩童时代到他离世前生活和艺术的方方面面，同样为这部片子的文献性提供了保障。

只是“又见”

很显然，90分钟要全景地展现梅兰芳的一生，难度太大。我们明白，在这部电影里，只可能选取某个角度，关照某种视点。于是在绞尽脑汁之后，想到了“又见”。它果然在日后的创作中，帮助我们规避了“大而全”的妄想。

这个“又见”体现了我们对梅兰芳一生的主要认识，是创作者对事件、故事及史料的选取。就是用现代人的思维，用“我们”的视角，对一个未曾谋面却被他深深吸引的人进行一次从容的阅读。

在导演阐述里，赋予了“又见”这样4个时空概念：一是“又见”资料所提供给我们的处于历史时空中的梅兰芳，它是人们重温大师风范的第一载体；二是“又见”梅兰芳生前足迹所至的现实时空，它是能够唤起人们睹物思人的重要载体；三是“又见”梅兰芳舞台艺术的精神时空，“梅派”的精髓，几代弟子对于前辈艺术的传承；四是梅葆玖作为梅兰芳的儿子，又是子女中惟一继承他衣钵的人，他对父亲的回忆，构成了一个情感时空。

任何“阐述”都是理性的，而镜头和声音是直观的。但是理性的“阐述”引导着电影的走向，决定了画面和声音的风格。让导演甚感幸运的是，摄影师、照明师、作曲、录音师在《又见梅兰芳》中，用他们出色的创造力，共同实现了导演组对影片4个时空的构想。整部片子温暖的影调、镜头对光影的捕捉、京剧元素的华美彰显、时而幽婉时而空灵的声音处理……有了这些，才使我们在时空的跨越与交替中得以体会大师的内心，感受大师的风范。

矛盾与冲突的分寸把握

“梅派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有人这么概括梅派艺术。对于一个戏盲，一个外行，要评头论足梅派艺术，真的无从下嘴。倒是绕开戏，想到了梅兰芳的为人。在有关梅兰芳的著述里，大都列举有梅先生敬老携幼、接济贫苦的故事。有人评价梅先生“人缘出奇地好”。去读读那一长串 “梅党”名单吧，有银行家、实业家，有画家、诗人、海归学者。身为智囊，他们的财力和才艺，恐怕都是今天的“粉丝”们无法企及的。或许好人缘也是成就梅兰芳、成就梅派艺术的一个因素？

但是人缘好并没有让梅兰芳事事都风调雨顺。我们发现，在波澜不惊的背后，梅兰芳的一生也有暗流涌动，飘摇起伏也会是他生活的常态。比如访美归来遭遇的社会舆论，比如抗战期间的长达8年的罢演，比如与名伶孟小冬的感情纠葛，还有几个孩子的相继夭折等等，走近他，就会发现他的生活圈儿里也贯穿着各式各样的冲突和矛盾。而矛盾和冲突正是一部电影的看点。取舍并准确把握那些矛盾与冲突，的确为我们阅读一个贴近真实的梅兰芳大有帮助。

——“五四”时期，西风强劲，中国传统文化一度受到全面质疑。被视为国剧的京剧几近被改头换面的呼声淹没。这时的梅兰芳在做什么？1919年5月1日，他在日本东京首演。回国后，他继续编排新剧、排演老戏。结果，“戏迷们一如既往地叫好，戏院茶楼前照样是车水马龙。” （引自解说词）

——1931年，访美载誉归来后，梅兰芳在赞誉之外也听到了质疑。其中鲁迅先生的一段公开评论常被举证为二人关系的不和：“名声的起灭，也如光的起灭一样，起的时候，从近到远，灭的时候，远处倒还留着余光，梅兰芳的游日、游美，其实已不是光的发扬，而是光在中国的收敛。”我们没有找到梅兰芳对鲁迅的回应，当然也无从知道他内心的感受。于是《又见梅兰芳》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没有反驳，4年之后他登上了苏联特派到上海的邮轮，把新一轮“梅兰芳热”引向了苏联。

——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40来岁的梅兰芳正值艺术生命的黄金期。他蓄须明志，甘守寂寞，用自己的方式面对这场民族劫难，绝缘舞台长达8年。《又见梅兰芳》没有去铺展他注射伤寒针拒演这样广为人知的故事，而是更多地贴近梅兰芳的内心世界：“对于一个演戏的人，尤其像我这样年龄的，8年的空白在生命史上是一宗怎样大的损失，这损失是永远无法补偿的。”毕竟，梅兰芳不是斗士，他坚守蕴含着男子汉的气概和不屈的民族气节。然而，按照梅兰芳的个性和做事的态度，他的坚守注定又是不需要张扬的。

这就是梅兰芳，也许这才是梅兰芳？

其实，还原一个艺术家不同历史时期的际遇、阅读他不同境况中的所思所为及内心感受，也许无损于他的伟大，只会让他的伟大更加真实可信。

与“完人”无关

有人称梅兰芳为“一代完人”。《又见梅兰芳》阅读到的是一个风华绝代、魅力悠远的梅兰芳，但是这些跟“完人”的概念无关。

我们曾经无数次探讨：从日本到美国再到俄罗斯，在传媒的发达与热闹都无法比肩时下的20世纪早期，梅兰芳就能搅热异国他乡。虽然无法考证他足迹所到的地方是否都曾经万人空巷，但是在文字和影像的记载中，我们看到了挂在剧院橱窗里的演出海报，看到了剧院门口攒动的人流，看到了他在好莱坞影棚外灿烂的笑脸，看到了他向欢迎的人群频频招手和回头……套用今天的说法：他真的做到了走到哪儿热到哪儿。要知道，那些人大都听不懂中国话，更别说京剧的唱词。那么，梅兰芳靠什么吸引了他们的眼球？凭什么大萧条时期的美国人排着长队争看他的戏？怎么会使俄罗斯人一度见了中国面孔就追着喊“梅兰芳”、“梅兰芳”？比照梅兰芳的表演后，为什么某位西方戏曲家会说出“我们好多艺术家的手都该被砍去”这么狠的话？

我们只能在阅读到这些史实时发出由衷的感慨，也生出无限的自豪和敬意。但是《又见梅兰芳》没有努着给出答案。

在许许多多对梅兰芳的赞誉中，最欣赏那句：“对中国人来说，他曾经是对于美的一种感叹；对西方人来说，他曾经是关于中国的一个幻想。”（引自解说词）

于是，《又见梅兰芳》没有刻意去挖掘一个大师的完美，而只是试图把世人曾经有过的“对于美的一个感叹”和“关于中国的一个幻想”呈现给观众。因为我们大家都期待：曾经有过的，还能有。

（本文作者：新影地理节目部主任、《又见梅兰芳》编导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