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纪录片的使命与综合艺术手段（上）
——为“文献纪录片论坛”进老话数题

朱景和

一、纪录片特征与文献纪录片双重使命

文献性是纪录片艺术的基本特征之一。法文纪录片（Documentaire）原意即“具有文献资料价值的”。在发展过程中，纪录片形成由不同题材内容和不同艺术形式构成的众多形态——报道片、政论片、科教片（包括动物片等）、历史片、人类学片、娱乐片、文献片等等。各种形态都不失文献特性，却以张扬内容和形式个性而形成不同片型，成为现代影视媒体传播的多种形式和研究对象。纪录片的多样性因为社会需求（媒体传播、各种科学研究、司法审判、各种情报等等需求）和科技发展提供的更多有效新手段而在不断发展。

文献纪录片是传播功能与文献功能兼备，现实价值与史学价值并重的片种；文献片主体兼有新闻人与史学家双重使命；文献片是诸片种中创作难度大又备受现实与历史苛求的片种。从题材内容看，文献纪录片大体有记事、书史、写人等形态。

诚然，同一题材，可以创作不同艺术类型作品，同一艺术手段也可以为多种类型作品所使用。在诸多片型中，报道片与文献片尤为接近。不少文献片就是用“调查”和“报道”的形态面世的。

二、文献纪录片融入人类优良史学传统

纪录片是现代工业基础上的新艺术，刚届百年。但是一旦移植中土，便融入中国社会生活，成为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当谈论文献纪录片纪实品格和信史价值的时候，便不能不涉及中国信史传统。

两千年前的齐国宫廷，为一句“崔杼弑庄公”的记事书史连杀两个史官，第三个史官仍坚持不改。这一传奇性壮举使治史品格达到最高境界。文献纪录片创作不能置身这一传统之外，排除困难乃至冒生命危险履行记事书史使命是文献纪录片人的神圣职责。

不同国家民族的文化差异诚然存在。然而，说实话求真理却是人类的共同崇尚，因而也被国际严肃媒体人和史学人奉为做人和职业的至善至美标准。文献片融入优良史学传统，从而增添一支现代视听艺术史学新军。这种认同和追求是没有国界的。当今享誉天下的文献纪录片佳作便是这种追求的结晶，人类文化的共同宝贵遗产。

或曰，两千年后的今天，崔杼式的暴君已不存在，励行客观记事书史使命已经没有那么大危险。事实远非如此。“当代崔杼”们面孔变幻莫测，阻挠客观记事的伎俩花样繁多：政治、经济、法律、制度、权力的手段连环施威。

公然屠杀记者则是最凶惨的招数。

最近十几年，世界保护新闻工作者协会、国际新闻学会等组织提供的数据，令人发指：

1994年，战乱的年度，全世界有72名记者以身殉职。
    2003年，世界殉职新闻工作者36人（参见《参考消息》2004年3月12日）
    2004年，全世界共有1146名记者在工作时受到袭击，有78名记者被杀，124名记者遭到关押，19人下落不明。这一年，在伊拉克大约有20名记者被杀。
    2005年，伊拉克战争已经夺去61名新闻工作者的生命。
    
    有材料分析190名殉职新闻工作者中，121人是死于歹徒的报复追杀。在85%的杀害新闻工作者的案例中，凶手都逍遥法外。

所谓歹徒、凶手，不过是当代崔杼们手中有生命的工具而已。

无疑的，数以百计的牺牲者，新闻纪录片人占着最大比例。只有他们才冒死捕捉第一手视听形象材料。

诚然，给创作造成经常性威胁的还是经费之绳和审查之锁。

当今电视监管，比起先哲们一百年前痛斥的暴君俾斯麦政权报刊检查伎俩斯文得多。然而带笑容的无情更具扼杀言论自由的效果，且能教人有苦难言。巨额投资的经费之绳由财东们把持，对不感兴趣的选题是决不会轻易松绳的。作品审查关的花样更多。

请看民主自由之邦的事实：英国第四频道有关调查报道类节目预算，每年约7千万英镑。但是制片人深感制作调查报道节目越来越困难。即使最终批准制作某一项拍摄计划，各种形式的法律审议得花大笔的钱。一部题为《致死还是救治》的系列片计划，不得不经过三次审议，花了几千英镑。如果制成的节目达不到第四频道或独立广播公司的苛刻标准，可能还得重新拍摄和编辑，其成本是十分昂贵的。

法律之绳也不手软，如果经历了种种波折，最后播出的节目引起争议，那么它的制作人遇上的麻烦可以说是才刚刚开始。可能得出席广播电视申诉委员会的听证会，而这个过程是极其耗费时间的。如果诉诸法院，在辩护时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制片人出庭，他们花不起这么多时间上法庭。

英国多部深入触及社会问题的调查型作品连连遇到红灯。系列调查片《直布罗陀的谋杀》和《秘密社会》受到责难、攻击，甚至最终不能完整播出。因为作品揭露了执政党的政治阴暗面。其中《内阁》一集，因为有“一连串编辑上和法律上的问题”，先后重拍了4次，换了23个不同本子！后来，英国广播公司又宣布，由于“编辑上的原因”，不准备在竞选期间播出。然而到了保守党竞选获胜以后，又宣布说，已得到了许多“新信息”，这一集“尚需做大量工作才能最后完成”。（参见《世界广播电视参考》1989年9月）

古今崔杼和俾斯麦们，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怕真实怕真理。阻挠客观记事书史是必然的，不奇怪的。记事书史者如何面对？实为头号难题，也是头号功力。

客观记事书史不是“好事者”与人为难；更不是以“揭黑”哗众取宠，而是着眼全局长远，促进人类文明发展。

人和国家、社会历史进程中的法规保密，有其合理性。不讲策略地硬撞这堵“墙”也大可不必。

承认新闻自由的相对性，对量力创作有力。一部思想内容和艺术质量双优的文献纪录片，需要主观功力，也需要必要的客观环境条件。

三、真实与客观

在谈论纪录片（尤其是谈论文献纪录片）时，这一对范畴总是使用率最高的。长久地谈论大有必要，因为认识在不断发展，艺术在不断发展。

人们经常喜欢把“真实客观”连用于对作品的评价。其实这是两个范畴。

真实性是纪录片的基本原则，或曰基本要求：保证所涉事实的确凿无枉。有人为强调真实的重要，喜欢冠以“完全”、“绝对”等修饰语。这是多余的，不科学的。一、人类认识有渐进性、阶段性。我们对任何事物的认识很难达到“完全”、“彻底”，何言“绝对真实”？二、评价一部作品真实冠以“完全”、“绝对”，有排斥其他的意味。事实是，同一重要题材由不同作者在不同时间创作出若干佳作，并非简单重复。由于视角各异，形态不同，甚至结论有别，都各具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重要历史事件和重要历史人物纪录片有众多范例都说明这一道理。对作品而言，作者的责任是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实，减少错讹。不必追求不存在的“完全真实”、“绝对真实”。

“客观性”也涉及内容真伪，不真实又何言客观？客观性更表现为艺术手段和艺术策略，也是创作主体在作品中的定位（所记事实的参与者、旁观者、赞扬者，还是反对者）。客观手法很多，其作用主要是更艺术地表现内容，增强作品魅力。作用之一是隐藏主体真面目，把创作者塑造为旁观者，唯恐主观色彩显露。从“电影眼睛派”到“直接电影派”都不例外。前者甚至把拍摄喻为“墙上的苍蝇”：强调偷拍，一旦被拍对象发现便停机；后者强调跟拍完整过程的长镜头，排斥短画面组接（蒙太奇），排斥解说、音乐、照明等手段，都是为了增强客观效果。

客观手法和策略十分重要，善用艺术手段便能营造客观效果。而客观效果又是审美效果宣教效果的重要基础，有必要认真研究探索。一般地说，冷基调比热基调客观、隐蔽结论比宣扬结论客观、访谈比解说客观，当事者（或研究者）出镜比作者出镜客观、无音乐比有音乐客观、淡音乐比强音乐客观，等等。

作者的功力在于巧用艺术手段和策略掩蔽作品的主观意图，尽量减少和避免主观色彩，努力增强客观效果。

赞扬作品客观性冠以“完全”、“绝对”，同样不科学，甚至有自欺欺人之嫌。作者决定记什么的时候就注入了“主观”因素，如何记，欲达何种效果，也离不开主观，尤其在编辑过程中更是“主观”决定作品面貌。世界上没有无主观因素的纪录片，何言“绝对客观”？

简单地排斥主观性，又不善用客观手法和策略，便抹杀艺术；是艺术就少不了主观性。

在文献纪录片创作中，题材内容的客观性与艺术手段的主观性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的。创作的主观意识与运用客观手段营造客观效果并不互相排斥，是同一有机事物的两个方面。处理得当者才能使两者珠联璧合成就佳作；作者在特定现场出镜叙事说理的成功例子，解说词加适当音乐的优秀例子，都是主观意图与艺术手段有机契合的结晶。

文献纪录片应重客观效果，却不可简单地排斥主观意图。

（作者系中国视协纪录片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会长）

                                            文章摘自《纪录》2007.NO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