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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眼泪”——扎龙湿地的“围城”
樊志远

 
CCTV.com  2013年12月05日 16:15  进入复兴论坛  来源:  手机看视频  

 

 

本文作者樊志远

    数十万年前,在中国北方,北纬46度左右,曾经有一个湖泊,地质学家将其命名为松嫩大湖,其后随着地壳升降的运动,约十万年前大湖消失,距今一万多年前,松嫩平原东、北、西面山地的数条大型河流相继延伸到平原内,其中,一条名叫乌裕尔河的河流在经历了千百年的漫流之后,形成了如今的闭流无尾内陆河,在它消失的地方,一个巨大的芦苇沼泽湿地逐步形成,这个湿地,被人们称为“扎龙”。

    2011年6月下旬,《湿润的文明》摄制组第一次来到扎龙。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要去见扎龙湿地担任义务管护员时间最长的一位老人——于占河。当地一位名叫潘猛的陪同人员曾用略带结巴的东北口音这样给我们介绍他,“于、于占河,在那、那小岛上已经自己一个银儿(人)呆了将近三十年了,我、我跟你说啊,他这银儿(人)已经快、快成仙了……”

对于我们这种长期“遭受”无神论教育的人,是无法想象一个快“成仙”的银儿(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要见到于占河并不容易,我们需要先乘坐越野车到达扎龙湿地核心区的唐土岗村——20世纪70年代,扎龙自然保护区刚刚成立的时候,管理局就设在这个村庄。从齐齐哈尔市区到唐土岗村大约需要两个小时,而从村子前往于占河所在的名叫馒头岗的小岛,则还需要约三个小时的水路——这就是“神仙”与人的距离吗?

初到扎龙保护区,并不觉得惊艳——扎龙湿地管理局的办公楼就设在湿地边缘,隐藏在芦苇丛中的水泥路、游览保护区的快艇、为人工饲养丹顶鹤而建的铁笼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是被人为圈起来的保护区,这里正用一种人工的方式,保护着“自然”。

 

黑龙江扎龙湿地

    当我们驱车前往扎龙湿地深处,开始前往于占河所在的馒头岗时,扑面而来的风景脆生生地向我们砸来,在那个时刻,我们所有对于扎龙湿地的“人工”印象完全被击碎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芦苇丛,密密匝匝地伸向天边,远远望去,不见尽头,偌大的芦苇海洋中,不见一间房屋,更看不到一根电线杆。在我们的生活经验中,第一次,自然的庞大战胜了人工。

到达唐土岗村之后,低矮的房屋、芦苇杆和泥垒砌的院墙进入我们的视线,于占河的长子于坤热情地迎接了我们。黑黝黝的肤色,健壮的身材,从于坤典型的东北农民相貌中,我们仍旧想象不出他父亲于占河的“仙风道骨”。

小院的中央,停着一辆拖拉机样子的车,只是车轮的外侧加了一圈伸出的钢圈——这是一种当地人的发明,这种车专门在芦苇沼泽中行驶,可以在穿过密集苇丛的同时,防止车轮陷入深浅不一的沼泽当中,于坤告诉我们,它的名字叫水扒轮。

水扒轮“哒哒”的声响,载着我们在一片翠绿中前行——这是一次没有人工道路的行程,我们的车需要在密集的植物中穿梭:先是干涸的土地、低矮的杂草,渐渐地,草越来越高,然后密密匝匝的芦苇很快将我们乘坐的水扒轮淹没,接着,水就淹没了三分之一个车轮,不时有鸟受到惊扰,从我们不远处突然腾空而起——我们已经被埋葬在绿色的芦苇海里,水扒轮断续冒出的黑烟,是我们无以言表的兴奋。

一个小时左右,水越来越深,不时有水滴被轮胎搅动溅到水扒轮的挂斗中,这让我们隐隐有些担心——这“水扒轮”不会陷进去吗?突然,水扒轮的“哒哒”声小了,“到了”——于坤说出了自开车以后的第一句话。“到哪儿了?”我们眼前仍旧是密布的芦苇,水面微澜,看不到小岛,更看不到可以站立的土地。

“就这儿吗?”我问。

    “对,就这儿。”于坤说着,从水扒轮上站立起来,向远处张望,然后回头瞅了瞅满脸疑惑的我们,一脸坏笑。

    “下来吧,就这儿了。”说着于坤先行下车,“哗啦哗啦”地趟水走向我们,“没事儿,你看,水还不到膝盖。”于坤笑着,“在这儿等一会儿,我爹来接咱们。”

 这时,我们才注意到,就在车头不远处,略显空旷的芦苇荡中,早已漂着一只铁皮船,船身窄窄的,只有60公分左右,一根割芦苇用的长杆镰刀,刀身冲天被插在苇塘当中,小船就栓在镰刀杆上,偌大的苇塘,它就那样静静地漂着,我们的到来惊扰了它的生活。

    大约十分钟之后,从连片苇塘的夹缝处,另一只小船缓缓漂出,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手握一根松木船篙,撑船驶向我们。黝黑而清癯的面容,精瘦而结实的身板,灰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衣——这就是人们口中的“于占河”——在馒头岗上独自守护丹顶鹤将近三十年,年已古稀的扎龙渔民。

   “来了?”船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于占河就热情地冲我们招呼着,“等时间长了吧?”

    接下来的路程,是正经的水路,于占河父子的两条铁皮船,是我们在苇塘狭小水道中穿梭的唯一凭藉。

    所有的设备被装上于坤的小船,摄制组则上了于占河老人的船。炎炎烈日下,70岁的于占河,需要撑船载着我们在河道中行驶两个小时——我们有些惭愧,实在不好意思让老人如此劳累,但是摄制组全体人员没有一个人会撑船。正要说些什么,老人却先和我们说起了抱歉,“苇塘这水,有点浅,要是撑不动船,得麻烦你们几个下船水了。”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推船走都行。”我们赶忙应承。

船的行进极为艰难,刚刚上船不到一分钟,我们就接到了于占河让我们下船行走的命令。其后,我们不停地需要下船,穿着雨鞋在芦苇丛中趟水行进。

    于占河载我们撑船行进的地区,属于扎龙湿地的核心区,多年以来,由于连年缺水,这里的水位急剧下降,如今,连载四个人的小船都无法支撑,我们走过的很多地方水位只到小腿,据说,扎龙最为干旱的一年,人们甚至可以骑着摩托车穿行。

    扎龙——蒙古语对此地的称呼,意为饲养牛羊的圈。扎龙湿地原为渔区,是中国目前面积最大的芦苇沼泽湿地。这里拥有植物500多种,鸟类269种,鱼类更是无以计数。鹤在全世界有15种,中国有9种,扎龙就有丹顶鹤、白鹤、白头鹤、白枕鹤、灰鹤和蓑羽鹤6种,丹顶鹤是扎龙最为标志性的物种。

 

丹顶鹤特写

目前世界野生丹顶鹤数量大约三千只左右,在扎龙湿地繁殖的占其中的十分之一,约三百只。每年,丹顶鹤要在扎龙渡过七个月的时间,密集的苇丛是它们的藏身之地,每一只新生的小鹤都需要从扎龙湿地中获得食物,湿地中每一株芦苇都曾见证过丹顶鹤的成长,也曾见证过它们的生死。扎龙湿地的生态,决定着这里所有生物的生存——当然也包括生活在这里的人。

于占河从十岁起就开始在扎龙打渔,60年来,他在枝杈纵横的芦苇丛中来来往往,这里每一个水道的分支能够通向何方,于占河早已烂熟于心。在水道中,坐一会儿船,走一段路,在经历了大约两个小时的烈日下行进之后,我们远远地看到了于占河的小岛——馒头岗。

东西长度不到一公里,南北宽度仅五百米的小岛最高处,两间于占河打渔时临时搭起的泥土房屋,歪歪扭扭地立着,房子的屋顶和周边布满蒿草,老旧得已经和整个小岛融为一体,仿佛它天生就该在那里。这就是于占河自幼捕鱼居住的地方,也是他担任义务管护员以后,常年居住的地方。

每年三月底,趁着扎龙的冰雪尚未融化,于占河会赶着装满所需物品的驴车,走路上岛。一个月后,湿地化冻,丹顶鹤等鸟类会迁徙到此,于占河的任务就是每天在苇塘中巡视,记录丹顶鹤等鸟类的数量、位置,阻止人们的盗猎。

丹顶鹤在扎龙的七个月时间,于占河都会住在这里,每年十月,当丹顶鹤迁徙之后,湿地再次结冰,于占河又会赶着驴车离开小岛,回到唐土岗村自己的家里渡过寒冬。

    馒头岗上没有电,于占河的起居追随着太阳和月亮;岛上没有人,于占河闲来无事就听鸟鸣虫唱;岛上没有粮食,于占河就自己开垦农田,种了葱和玉米,还有一些蔬菜,饮水就从湿地直接取用。30年来,于占河按照丹顶鹤迁徙的时间上岛、离开。对他来说,外面的世界太过嘈杂,而这里,这个小小的馒头岗,正合他意。

    或许是很少跟人说话的缘故,于占河的状态只有两个——沉默或以极快的速度说话——这两个状态几乎没有渐变的过程,往往是从沉默直接爆发出来,语速很快,或者是说完话之后,很快就陷入沉默。

    从1984年起,于占河每天都要撑船巡视自己管护的片区。扎龙保护区成立之初,便以保护鸟类为目的。作为保护区的临时工作人员,于占河只能保护这里的“鸟”,包括“水”、“鱼”在内的其他关乎鸟类生存的东西一律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尤其是在联产承包之后,他甚至无法阻止人们砍伐鸟类做巢的芦苇。为此,于占河曾多次与当地渔民发生冲突。

    几十年的守护,于占河一直是临时工,虽然他能够详尽地数出自己经历的每一任保护区局长的名字,但是并非每个局长都曾见过他。其中有几位局长曾向于占河许诺,会对他多年的管护工作有所补偿,但如今于占河已年过七十,却依然不知道补偿什么时候会来。

   “即使没有补偿,我也会干到自己走不动的那一天,因为我喜欢这里的工作”,于占河这样说。

    经过几天的相处,我们开始理解于占河口中的所谓“喜欢这里的工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于占河的巡视每天都要进行,风雨无阻;他可以准确地叫出每一个自己见到的鸟类的学名;大字不识几个的于占河每天都会在巡视日志上歪斜地记下巡视的结果,即使是在保护区不再发放巡视日志本的情况下,他依然会用孙子不用的笔记本,郑重其事地做着记录。

   

扎龙湿地 于占河担任义务管理员

    扎龙,已经融进了于占河的生命。

    几十年来,于占河亲眼见证了扎龙的兴衰。

1979年,扎龙自然保护区成立,为开展人工饲养繁殖丹顶鹤的工作,自小捕鱼的于占河被保护区聘为临时工,专门为饲养的丹顶鹤打渔,一个月工资七十余元,这在当时已经是不错的收入。但是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政策放宽之后,于占河却不愿意再在保护区工作——1984年起,于占河辞职回到馒头岗,一边打渔一边担任管护员,当时扎龙环境尚好,于占河打渔一年的收入至少可以达到一万元。

也正是从那时起,扎龙的生态开始走下坡路。首先,自然环境开始转变,扎龙湿地进入少水期,同时,人类开始与湿地争水、开垦湿地周边的耕地,扎龙湿地迅速缩小。

    更为严重的是,为了农业种植,扎龙湿地的主要水源乌裕尔河沿岸修建了六十余座水库,塘坝层层截留,几乎没有水能流向扎龙。而扎龙湿地的自然条件也并不理想,这里年降水量不足400毫米,蒸发量却达1100毫米,自然补水也没有可能。

    多年以来,人们对扎龙湿地保护的重要性认识不足,在扎龙湿地的南北边缘修建了公路和铁路,在湿地的东西边缘又修建了两个引水工程,厚厚的路基和水渠渠壁的防渗工程,使得扎龙湿地几乎失去了自然的渗透补水功能。修建工程后,贮存着水的保护区,就像一个盛满水的巨大的碗,敞着口,任凭骄阳日复一日地将水变为气体,蒸腾而走。短短几十年,保护区的存水面积就从2100平方公里,锐减到100平方公里。

    与此同时,湿地渔业的盲目发展也开始威胁湿地物种的生存。扎龙湿地中的湖泊与河道相互串联,由此形成了庞大而独特的湿地鱼类生存繁衍环境:鱼类多繁殖于浅水沼泽,越冬于深水湖泊,河道是它们重要的洄游通道,而不断兴起的围湖养鱼,将扎龙湿地水面分割包围,切断了鱼类的自然通道,浅水沼泽的鱼无法越冬,必然减少繁殖量。灭绝性捕捞,也让湿地鱼类资源面临枯竭。

    扎龙湿地的形成经历了数十万年,而这数十万年的自然过程,完全抵不过短短数十年人类的破坏。曾经水波荡漾、芦苇苍苍的扎龙湿地,在人类的浩劫之下,已经孱弱异常。

    如今,于占河依然靠捕鱼为生,只是他的捕鱼不再为了赚钱,而仅仅为了生活。70岁了,人的欲望早已没有那么强烈,自管护以来,于占河也从不吃鱼,用他的话说,“咱干这个的,不能带头整这玩意儿(捕鱼)”。

    在馒头岗拍摄的日子里,扎龙一直没有下雨,这让于占河极为着急,他开始迁怒于 1958年修建的东升水库——这座水库位于扎龙正北方,乌裕尔河的河水完全被阻截在那里,用于浇灌农田。对此于占河愤愤不平,某天夜里,我们曾听见于占河自言自语地说道,“就是因为那个破水库,再不下雨,老子拆了它去。”

    第二天,于占河又恢复到了常态,仍旧沉默。

五天的拍摄经历,我们开始渐渐理解潘猛所说的于占河快要“成仙”的意思——空旷的自然、极少的欲望、单纯的生活,一切来自自然,又还给自然。人,只是作为自然的一个元素存在。

 

扎龙湿地 晾晒的鱼干,引来无数燕鸥

老子在《道德经》中曾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告诉我们应该以“无为”的心态去作为,以不搅扰的方式去做事,以无味道作为味道。反观多年来,人和自然的相处已经毫无界限可言。

大约40亿年前,火山爆发带来的大量蒸汽,让地球迎来了第一滴“雨水”,其后降雨连绵不断,持续了数十万年,雨水注满了地球的低洼地区。其后地壳运动带来的升降,让积水地区或大或小,或分或连。

河湖交错,水系相连一度是地球的常态。

而目前中国的现状,河流湿地被座座大坝分段隔离,目前中国已经没有一条河流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大海;滨海湿地的开发如火如荼,中国18000公里的海岸线,70%已经被开发,数十亿年来形成的咸淡水平衡正在被打破,随着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而近海生物已无任何回旋余地,它们面对的是人类造就的冰冷的钢筋水泥;湖泊、沼泽湿地更是被公路、城市围堵,已经成为一个个孤岛;所有的保护区各自为政,曾经紧密联系的水系,再也无法沟通;包括水稻田、人工库塘在内的人工湿地,由于物种单一、污染严重也已经不堪重负。

中国的各个湿地保护区已经被人类文明割裂,我们生活的方式已经不再自然,真正的自然开始被人类珍藏、参观,像所有湿地一样,曾经水波荡漾、芦苇苍苍的扎龙湿地,在人类的浩劫之下,宛如自然留下的一滴“泪珠”,而我们能做的,难道只是看着这滴泪珠干涸吗?

 

 

                                     (本文作者:中央新影集团历史节目部编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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