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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不去的记忆——摄影师眼中的《北平入城式》

 

     在中央新影拍摄的纪录片《北平入城式》中,记录了威武雄壮的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的历史时刻,记录了大街小巷人民群众热烈欢迎人民解放军进入北平的动人场面…… 可是某报上的一篇题为《解放北平有两次入城式》的文章,对北平入城式提出了质疑。当时究竟有几次入城式?《北平入城式》是现场拍的还是后来组织拍摄的?北平的民众对解放军入城是热烈欢迎还是冷漠的旁观?……带着种种疑问,《见证·亲历》栏目记者赵燕(以下简称记者)寻访了当年参与拍摄《北平入城式》的亲历者,他们讲述了当年拍摄北平入城式的经历与感受。

    [记者] 各位前辈,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有关北平入城式的情况。请先谈谈1949年各摄影队是在什么情况下从东北兴山电影厂出发到北平的?

    [赵化](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我们是1948年12月21号离开兴山(原东北电影制片厂),当时的长春还没解放,我们从哈尔滨经过吉林到沈阳,沈阳是刚解放,所以我们在沈阳待了两天,然后我们就进关了,坐火车到秦皇岛。然后我们就坐汽车到了冀东,县我记不清楚了,换乘胶皮轱辘的大车,就往北京这边来了。当时我们一起的有3支摄影队:我和摄影师石益民、大师兄李华,我们这是一个队;还有一队,摄影师是刘德源和两名助理苏中义、庄威。另一队摄影师是葛雷,助理李则翔、关志俭,他们三个是一队。
    那时候,解放战争形势发展很快,我记得走到南苑机场那儿,上午八九点钟我们到的,是晴天,村庄街道一个人都没有,旁边就咱们一个解放军战士。一问说这是前线,前面就是敌人了,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结果是那个向导领错了路。后来我们又往西南走,等到了长辛店时已经是下午,那时候没有表,看太阳已经是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当时我们一天都没吃饭,饿得心慌,我记得是队里买了两个馒头还有一包花生米,那时候花生米就馒头觉得真香,之后我们就到了良乡,已经天黑了。    
    那时候的良乡是军官会的文管会在那儿,还有后来当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的彭厚荣在那里,他就召集我们开会,讲形势的发展。有一天刚要吃晚饭,接到一个命令:要打天津,赶快去。这样,我们就往天津赶。

    [苏中义](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1948年底,辽省战役胜利以后,中央命令东北野战局立即入关,解决华北问题。我们是根据东北局的命令,让我们派出摄影队入关,拍摄整个华北战役的情况,向全国报道。我们摄制队一共9个人,随38军入关,后来38军又开到天津前线去了,我们呢,由于主要任务是拍摄北京由北平市军事协管委员会负责,我们的住址是在良乡。但是在这个期间,接到天津前线的命令,命令我们摄影队立即赶到天津,参加解放天津的战役,我们9个人就去了,参加了天津战役。当时,天津打仗很顺利,打了二十几个小时就解放了,这时候我们又回到良乡待命,等待解决北京的问题。

    [周振生](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我们是直接从东北兴山出发入关,那时候天津已经解放了,我们是随解放军南下,参加北平解放、渡江战役、上海战役,这已经是定好了的。到北平之后,我们就住在海淀区,那个地点我现在记得很清楚,就是海淀区的北口,那时候叫燕京大学南门,现在就是北大南门的正对面。那天是大年初一早晨,一早我们就进到那里去,进去一看大瓦房,二层楼、三层楼的瓦房,到处写着男兵止步,这时才明白过来,这是女宿舍,但学生都放假回家了。

    [李振羽](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我们是1948年11月到沈阳,那时沈阳解放了,我们是从东影的新闻摄影队派出来到第四野战军随大军进关,这样的话,我们在沈阳等的时间比较长。在1月初的时候,我们就坐火车就向关里进军。当时军车没有座位,都是平板车,平板车上装的是炮或者是一些弹药什么的,我们就在平板车上待了两天。火车到了唐山,就不能往前走了,因为火车只通到唐山,天津当时还没有解放。所以,要是去北平郊区,只能坐军用卡车,我们到唐山以后就换乘军用卡车,绕过天津,然后就到达了北平西郊的海淀镇。因为当时第四野战军有一个军的政治部在海淀镇,所以我们到那儿报道的。当时从东影出来是两个摄影队,两个摄影师就等于两个摄影队,一队摄影师是韩秉信,助理李振羽、王世吉;另一队摄影师是郝玉生,我和盛玉曾做助理,两个摄影队就6个人。我们6个人就到了海淀镇,就到军政治部去报道。军政治部挺欢迎我们,给我们安排了吃住,介绍情况。就在我们等着参加北平解放战斗的时候,1月14号天津那边打响了,打了29个小时,天津就解放了,当时我们这个也挺着急的,天津打响了,我们也应该赶紧的进入北平去吧,参加这个北平的战斗,但是这边呢,好像正在进行谈判,就是和平谈判。

    [记者] 当时入关的时候知道要和平解放北平吗?

    [石益民](时任随军摄影师)
    那时候哪知道和平解放呢。因为北京城是一个中国古老文化古都,文物古迹很多,这不能破坏,尽量不打,尽量地和平解决,这样保护住北京这个古老城市,历代的文化古迹。咱们解放军为了保护古都城市和平解放,再次提到和谈,把天津包围,打天津,天津一解放,堵住了傅作义的退路,他没有希望了,最后结果他就答应和谈了,北京城保住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对中国古老城市和文化保护体现在这儿,所以先打天津。

    [盛玉增]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当时我们进关的时候就两个队,我记得我们从山海关坐着敞篷列车拉着炮车,我们在炮车底下在这儿睡。一个包背着机器,其它胶片再装一个包,很简单,片子大概有千八尺,也不多,机器拿着、背着。
那时候先打天津,天津战役打响之后,知道可能要和平解放北平,能够和谈最好了。我们到了大概是到了石家庄吧,正在找地方吃饭,听卖报的说,北平正在和谈。

    [记者] 影片《北平入城式》中,1月3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和退出北平城的国民党守军进行防务交接的镜头,当时是怎样拍摄的?

    [石益民] (时任随军摄影师)
    进行防务交接,怎么接,什么地形地物?部队打仗不得看地形地物吗,我们干摄影也得跟着一块来,我就跟着41军的121师。1月30号那天,进西直门,他领着我们跟国民党部队交涉。怎么接管,什么形势?商量好了,他们怎么撤出去,咱们怎么进来?上了城墙在上面插上红旗,这是一个象征啊!表示明天早上进城,1月31号北京古老的城市回到人民的怀抱,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这一天要进城,这是北京解放的标志。
    我们当时把这个拍下来,如实拍,咱们也没布置,也没权力,这是事实,咱就根据那个实际情况拍下来,我前面讲的吗,咱纪录电影生命不就是真实吗,纪录电影没有真实性就全完了。

    [赵化]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到了1月31号那天,太阳出来以后就来了一辆大卡车,我们上了车,那是军里特别派的一辆大卡车。我们车后边就是好长的队伍。我记得前面有几个很有战功的队伍,就是威震敌胆,打着旗帜、锦旗往里走,那时候群众有的高喊欢迎解放军,欢迎解放军,有的鼓掌挺热闹,我们到了西直门的时候,车停那儿了,摄影师石益民他们下去,就拍换岗的镜头。

    [李华]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1月31日那天,我们在外面摆好角度,一个排长带着两个战士过来,过来之后,都互相敬礼。两个战士先站好,互相敬礼走了,那边的两个站好敬礼走了,拍了这个整个过程,是在西直门拍的。

    [记者] 1949年2月3日,解放军入城时是个什么场面?北平的老百姓真的是默无一言地瞧着吗?当时有没有拍电影?

    [李华]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老百姓怎么会是默默无言呢?整个前门大街上都是人,里三层外三层,房上都有,从房顶上、窗子上往外看,前门虽然没有高楼吧,但是两层楼、三层楼还是有的,全都是人。我们的拍摄位置就在城门楼下头,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城门楼上面就有领导人。当时群众也是非常非常自由的,你愿意贴标语也行,你愿意上车也行,你愿意和解放军握手也行,当时群众沸腾极了。我们拍的画面全景也有,近景也有,特写也有,往上贴标语的,上车的,上炮车的,上坦克车的,和那战士聊天的,这不都是群众吗?哪里没有群众啊?多了,都数不过来,整个前门街道都灌满了。这些都2月3号正式入城式拍的,完全是我自己亲自经历过的,当时在工作非常紧张。

    [赵化]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2月3号入城式那天,那群众热烈的,场面热闹着呢。老百姓有上炮车顶上去的,有扭秧歌的,还唱团结就是力量、人民政府爱人民,那真是高兴!
    我们这个小队,摄影师是石益民、大师兄李华和我两个当助理。我们当时在前门牌楼南北拍摄,因为我那时候年龄也小,是小助理,管看东西。我们坐大汽车,把那个汽车停在前门大街的旁边,我就在汽车上,但有的时候我也走神,看热闹了。那时候工作拍摄都是转瞬即逝的材料,当然是很紧张了,所以那天材料拍的很不错。
北平是古都,和平解放了,许多的历史文物得以保存下来,应该说傅作义也给人民做了一件好事,给中国历史做了一件好事,应该是留存史册的。

    [李振羽]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1949年2月3号的时候,群众的情绪特别高涨,我们到的时候,解放军的部队还没来,两边的人已经挤得满满的,比方在前门,包括在西四,整个街道全是人。
    当时,我们特别紧张,因为那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一个活动,而且场面那么大,人这么多。我们进城以前,人家做报告说还有国民党的一些残杂余孽可能会捣乱,所以你们在拍片子的时候,既要保护好自己,也要注意有没有破坏分子在这个里面。所以我们当时除了拍片子,还要观察四周的情况。但是,我们没有看到有什么对解放军不敬之处,全都是热情的。特别是青年学生,上到大炮上面去写字,另外还有人往自己背上写,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
    那个时候咱们没有导演之说,在现场没有导演也没有编辑,都是摄影师自己做主张。那天我们是流动的角度,在前门下,这样就要跟着部队跑,比方这个部队的战士,他坐的卡车,或者是炮什么的,这时我们选择的主角是人民解放军,还要拍群众热烈欢迎的场面,还要选最能够体现有北平特点的角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跑来跑去,那是相当辛苦的。我们忙了一天,不知道累,也不知道喝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把整个的精力投入到这次北京入城式上,要把这个片子拍好,不要漏掉动人的场面,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了任务。

    [周振声]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1949年2月3号,我们就在前门楼子上,那个记忆一生都不会忘。我那时候不到20岁,小年轻,这个场面是第一回见到,入城式非常热烈,人山人海,欢呼声不断,万岁声也不断。
我在北京这几十年,一过前门箭楼就回头看前门箭楼主席台,上面那个台不宽,很窄,底下承重的东西就是这么厚一块水泥板,然后有几根柱子搭到外面。
    入城式那天,在我的印象中是晴天,也没有刮风。大概是十来点钟我们摄影队上到前门箭楼,陆陆续续各方人士,民主人士呀,像林彪、罗容桓、聂容臻这些领导都上来了,大家互相打了招呼,握手聊天很热闹。当时我给郝玉生当助理,我不断给他装胶片,拍呀,所有重要人物都要有镜头不能漏掉,这些统战对象、民主人士全国各地来的,还有香港来的,那天忙得很厉害。当时一律不用三字架,都是手端,顶在额头上。那时摄影机要上发条,上满能拍50尺,这一卷装100尺,那天我不断地换胶片。

    [苏中义]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1949年的2月3号,在北京举行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进驻北京的入城式。入城式当时的重要领导人叶剑英、林彪、罗荣桓、聂荣臻等在前门城楼上,人民解放军参加的有步兵、炮兵、骑兵、装甲兵等,参加的军队有几万人,这个仪式非常隆重,也非常庄严。当时我和刘德源负责拍摄解放军通过东郊民巷的镜头,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东郊民巷是个什么地方,我这代人是经历过的。东郊民巷是什么呢?东郊民巷是西方列强的所谓租借地,是西方帝国主义在中国的殖民地。我们中国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一百多年来,受到东方列强和西方列强的侵略压迫,我们中国人为了自己的民族解放,不断地开展了对帝国主义的斗争一直没有停止过,我想起来这段历史,心情很不平静。我们的军队为什么要走东郊民巷呢?就是要打倒帝国主义的威风,要证明中国人民恢复了中国的国土,所以我们的部队雄赳赳气昂昂以整齐的步伐通过东郊民巷。
    我们重点拍摄了美国在东郊民巷的领事馆,领事馆的门是黑铁门,紧紧地闭着,它的国旗都没敢升,连一个人头都见不到。我们用镜头记录了人民解放军威武雄壮的收复自己国土的神圣使命,这一点使每个中国人都感到自豪和骄傲,也是解放战争以来把那些侵略者对我们的不公平,对我们的欺压统统赶走、赶掉,使得我们感到国家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我们解放军解放了人民,是神圣的军队。那是我们扬眉吐气的时候,这段我记忆非常深刻。

    [记者] 大家以当时亲自参加拍摄《北平入城式》的经历,再一次证实了影片的真实性,那么是否在一个月后为拍电影又重新组织了一次入城式呢?

    [石益民] (时任随军摄影师)
    《中国人民的胜利》和《解放了的中国》,都是全国解放以后,苏联人来拍的影片,他们来拍这些镜头,应该是重拍的,因为有些活动他们没赶上。
    北京入城式我们拍的是真实的,是现场抢拍下来的真实记录。我说这个话是真实的、负责任的。

    [李振羽]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实际上呢,我刚才已经都说了,我们摄影队有这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拍了《北平入城式》这个片子,而且很快这个片子就在北京上演了。
    这里边有一个问题要说清楚,确实是有一个重拍的问题,但不是像他讲的那样。当时在1949年10月1号以前,苏联派了两个摄影队到中国,一个摄影队拍了一部片子叫《中国人民的胜利》,这是拍前方打仗的时候,解放各个城市这样一部片子;另一个叫《解放了的中国》,讲新中国建设成就的一个片子。他们的人在9月29号才到,所以10月1号在天安门上拍了一些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中央有一个决定:通知我们要补拍一些东西,这里边包括战斗场面,包括北平入城式。当时已经叫北京了,就是北京入城式、上海入城式,还有广州入城式等等吧。几个大城市,重要城市入城式都要补拍。不是像文章说的隔了几天,隔了一个月,而是隔了一年,因为北平入城是2月3号,在补拍那个片子的时候是12月到1月之间,开国大典已经举行了,这两个摄影队把这个要拍的东西跟我国商量好了,然后才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拍摄。因为那时候我们没有彩色片,而苏联使用的是彩色胶片,咱们的彩色片是1952年国庆节才开始用的。
咱们1月31号入城的时候,春节已经过了,2月3号正式入城,所以有的时候一些细节,一些大的原则,一些大的历史情节,应该。

    [李华]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调我到五彩队(是当年指用彩色胶片拍摄影片的摄影队)的时候,我还是穿军装去的,那时候舍不得脱军装,在部队时间长了,有感情了,我不愿意穿老百姓的衣服,我自己一直认为我是解放军。苏联的摄影队住在翠王庄,我们厂里开着车把我们送到那里跟他们集合。
    咱们那时候的胶片都是黑白的,苏联摄影师用的是彩色胶片,所以他们是补拍的。原则就要求当时真正入城式有哪些武器,有哪个部队,还要原来一样的。我从头去采访,去和对方研究,去和我们的主办单位联系,确定时间,怎么拍法,我都参加了,所以这个事情,整个的补拍过程都是苏联导演一手操作的。但是,对于确确实实真正进行过的入城式,只能说是再现,再现入城式、再现当时的历史的情景。

    [赵化] (时任随军摄影助理)
    补拍不能说是假的,但是补拍是有原则的,补拍应该是真人、真事、真实的地点。因为由于种种原因,你没有这个条件把它摄入电影镜头,然后再重新补救一下,这叫补拍,但是它并没有失去历史的真实。这是在一种属于摄影业务上的、受当时条件的限制而进行的,所以你不能说是它是假的,它是真实的,但它是补拍的。

    北京和平解放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当年参加拍摄北平入城式的人员很多,有的已离我们而去,健在者最年轻的也是近80岁的老人了。然而这段历史不应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失去它原有的鲜活,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北平入城式应该永远是清晰而又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