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看看普通的他们吗？
郝蕴
这是一段绝密的历史。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这是一部好看的片子。
《绝密航程》说的是30多年前，为了中国第一枚洲际导弹全程飞行试验，“向阳红五号”等船舶远征太平洋选择靶场的故事。这个故事里面有着太多的波折与悬念。
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已经有了原子弹和中近程导弹，为什么还要研制洲际导弹？神秘的“718”工程和中央专门委员会是干什么的机构和工程代码？导弹的靶场为什么必须选择在公海，又为什么会有舍太平洋选印度洋，然后又选在太平洋的反复？为什么仅仅以相互握手的方式，就能实现300多万元巨额资产的移交？从来没有走出过中国海的船舶和人员从哪里来？一个特殊年代特殊任务中的保密规定是怎样的严格？
1976年，在那个中国历史上不平凡的年份里，等待了6年的向阳红五号，终于首航太平洋。这次首航，它完成了世界上的第一次追寻台风，同时它还拥有了太多的中国第一，第一次走出中国海；第一次进入太平洋；第一次穿越第一岛链、第二岛链；第一次通过赤道；第一次在大洋里和他国飞机、舰船周旋；第一次获得大洋科考资料。这一个又一个的第一里有着怎样的不凡？
第二次远洋出航不利撞击民船的现场怎么处理？两次远洋的靶场考察结果为什么被迫放弃？向阳红五号船身边的影子是谁？如同两片树叶漂浮在茫茫大海里的船上为什么时常会有争执？船底突然出现的不明物是什么？中国人怎么有了自己在太平洋里的第一次地理发现？
无线电静默时电台人员怎么和上级保持联系？1亿多平方公里的太平洋里，哪个点成了靶场的红心？中国怎么编排了郑和下西洋以后最大的舰船编队？向阳红五号为什么会成为旗舰？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的编队首长，通过第一岛链时的命令是什么？怎么应对布阵点上的外国侦察机和军舰？
洲际导弹的发射时间为什么由天气决定？而这个决定权又为什么取决于导弹发射的末区太平洋，而不是首区中国大陆的酒泉？发射前一天对于是否继续坚持原定时间发射，预报员们出现了一半对一半的严重分歧怎么办？1980年东风五号发射实况是怎样的壮观？一瓶来自中国第一枚运载火箭成功发射降落区的水，为什么和太平洋里海水的颜色不尽相同……
这一段又一段的问题构成了《绝密航程》之《靶场选在太平洋》、《首航太平洋》、《再战太平洋》、《太平洋里一个点》、《会战太平洋》五集纪录片。我想说的“您可以看看普通的他们吗”不是指这非同一般的故事。
这一个又一个充满悬念的问题已经可以让故事引人入胜了，更何况我们还找到了那一位又一位可以再现历史的亲历者：
陈炳鑫，原国家海洋局718办公室参谋。他知道整个事件的前前后后，他是这段历史的活字典……
许时耕，196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球物理专业的青年人，他最早猜出了向阳红五号船的神秘使命，他的研究项目和靶场最为密切，他就是确定靶心的核心人物……
马荣典，向阳红五号船第一任船长。他的活动总是和台风相连，选择台风骤起的时刻穿越第一岛链，那是中国人的第一次；指挥向阳红五号追击台风，那是世界上的第一次……
高文府，第一次远洋总指挥。这位今天倍受帕金森综合症困扰的老人，这位曾经在解放东北时参军、南征北战，后来又上过大学、文质彬彬的师级军官，到太平洋里当了一个多月的“经理”……
王志斌，第一次远洋副总指挥。今天在家属院里，会因为一盘棋和年轻人争个面红耳赤；为了参加节目录制穿着儿子的衣服。但就是他，参加过抗日战争，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广州战役、洛阳战役。首航太平洋时，为了中华民族的利益，不惧鱼死网破……
张瑞禧，第二次远洋总指挥。13岁随刘邓大军进军大别山的红小鬼，16岁升任排长，担任过南海舰队某水警区副司令员。当面对向阳红五号发生的撞船事故时，亲自带领七个人前去营救，提起终于看到活着的渔民，至今还会落泪……
刘汉录，向阳红五号船航海长。他是中国人在太平洋里的第一次地理发现——“向阳沙礁”，最重要的亲历者之一。且不说他五下太平洋，转业后曾任某殡仪馆馆长，见证过生死两茫茫……
张耀先，向阳红五号船电台台长。录制节目时一开口就是“有一些事情不能忘，有一些人要感谢……”因为父亲的原因险些被清理回老家；说话的语速应该像他发报一样；《三国演义》、《岳阳楼记》倒背如流……
李立新，向阳红五号船最后一任船长，“580”海上编队指挥部参谋。作战首长身边的人，知道首长“意图”的人……
陆其明，“580”海上编队记者组组长。海军成立的第二天，他从苏南地下武工队参军。经历过因为岛链封锁，1949年出不了长江口；经历过乘潜艇中国人第一次从水下过第一岛链；也经历了10公里长的“580”编队，堂堂正正穿越岛链的太平洋发射。片中他两次情急拍案、掩面而泣，那是一个海军工作者的痛心和欣慰，震动着我们……
许经林，向阳红五号船气象分队队长。当打靶预报前出现一半对一半的僵局时，他成为从未有过的焦点，签字的那一刻，他头上冒汗，手在发抖，但就是他确保了运载火箭成功发射的时机……
徐志良，向阳红五号船上的厨工、航海员、文书。这么多大人物中的一个小人物，但就是他，为了这个故事积累搜集了30年。他是这段历史的有心人……
李航，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参加远洋、没有出镜，却被在这里提及的人。他听说在制作向阳红五号的节目，就张罗着要为本片配一首主题歌。据说他一次又一次到录音棚里，唱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只是为了一个字。李航，他好像生来就和海洋有缘。
……
这一位又一位的参与者，个性鲜明、举足轻重，成就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还原着一段又一段历史。我想问的“您可以看看普通的他们吗”当然也不是指这些人物。我想问的他们，是那些或者不善言谈，或者怵怕镜头，或者封存着无法说出的秘密的参与者……但他们又是那段历史的参与者，又代表着海上靶场选址的大多数。
侯华清，向阳红五号船政委。他可以提供拍摄需要的当时代中山装，但是却不想接受采访。他的心中一定封锁着太多的秘密，但他说出来的都是些皮毛小事。于是一个重要人物——政委，在片中只出现了一次，说了些不太重要的话。但是，当许许多多向阳红五号船的人们，看到他，看到他们当年的政委，是不是会浮想出太多的往事呢？
刘爱华，向阳红五号船厨工、重力组调查员。他像很多的新兵一样，分到船上，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自认为数学挺好的他，终于在苦干几年后有了出头之日，当上了重力组调查员。但是重力组的核心内容只能由重力组的核心人物讲。如今已是一个领导的他，也只能在片中说了说他刚到船上，因为能够吃饱饭就觉得仿佛进了天堂一般的感受。但是，他的成长，是不是代表了太多新兵的过去与希望呢？
吴有瑞，向阳红五号船的枪帆长。身高一米八几的他一定内心坚定、技术过硬才被安排在如此重要的岗位。这个和向阳红五号厮守了几十年的广东人，变得几乎每顿饭都要吃辣椒，都要吃馒头。但是，讲起自己当枪帆长的经历时，为什么还是那么让人难以明白？
李忠炽，向阳红五号船水文分队队长。片中他的采访，如果您不看字幕一定听不懂，如果没有解说的铺垫您一定理解不了。但是从特殊调查的队长身份，是不是可以猜测他不一般的专业水平；从当年誓师大会上那个激情高昂的发言者，是不是可以猜测他不一般的个人履历呢？
黄乐耍，向阳红五号船测流组组长。这个船员心中的神秘科研人员，这个培养了新一代船长的父亲，在当年机械设备落后的条件下，在孤立无助的太平洋里，他靠着自己的智慧创造了那么多发明。但是，他却那样的讷言，片中表达不流畅的他，是不是那个年代一大批科研人员的缩影呢？
如果一定要保证片子的精彩，或许应该将采访者紧紧地锁定在精彩人物。可是，在后期制作时，疑问不停地敲打着我，难道这些不善表达的人们就不可以出现在镜头里吗？难道他们就不可以被记录吗？难道他们不是一段真实历史影像中的一部分吗？
我想起了报刊的4种理论中的社会责任论，“传媒对社会有着种种义务，要不负公众的信任”；要“供给真实的、概括的、明智的关于事件的记述”……这种种义务中，有没有要展现一个团体中表达弱者的义务？对一个群体全面的人格展现，是不是更加不负对公众的信任？那真实的、概括的、明智的叙述中，有没有留给那些担任着或重要、或微小，但都一样不善言谈的参与者的空间呢？
他们，作为37位被访者之一，无一例外地在《绝密航程》中被采用了。
我在想，在询问您，您可以看看普通的他们吗？当您不经意间看到了他们，看到了电视片中不善言谈的他们，听到了他们或许不算精彩的讲述，您会不会说，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这段历史才显得更加真实亲切？
（本文作者为《见证·亲历》栏目编导）
